逍遥宗庇护他,却也一度要处死他;燕青救了他,而后将他用作工具。

    而于他自己的私情来说,向谷就更难做出决断了。

    逍遥宗的大家想法千奇百怪,难以捉摸,同时也大度包容。

    这里人人都是异类,也因此无人成为异类。

    天大的过节也就是上演武场真刀真枪地打上一轮,绝不将仇恨带出武场。

    向谷与宗门上下嬉笑玩闹了十年,除了安长老,几乎从未与人交恶。

    但他从没告诉过任何人,他其实从未感到自己有一刻归属于此。

    这大概是他本人自己的问题——

    十年前,在他进入逍遥宗以前,那段记忆在向谷的脑海里只有些许模糊的零星碎片。

    他记得饥饿带来的那种仿佛拉锯般的痛苦,记得有一片长久的夜空,记得几句破碎的呓语。

    除此之外,他从什么地方来,那里有什么样的风土人情,饥荒因何而来,故乡的清晨又是什么模样……对于这些,记忆留给向谷的回答只有一片空白。

    逍遥宗的子弟来自天南海北,说起各自的故乡,总有聊不完的话题。

    每当人间的佳节到来,也会有子弟回乡访亲,归来时带回琳琅满目的家乡特产。

    哪怕是身世凄惨些的,到了这一天,也会有一种仿佛出自同源的哀凉悲伤之感。

    那是无家或无家可归的哀伤。

    向谷不喜欢对别人的想法横加指点,所以他从未与人说过,他一点也不能理解这种情感。

    这人间,居然会有哪一块土地与其他地方不同吗?

    总能听见人说,家乡的糕点茶水,与别处相比,格外不同。

    向谷从没觉得有什么点心酒水是与众不同。

    他也没有格外喜欢的东西。

    他这十年走了许多地方,觉得哪儿都很好,就是从来没觉得哪里特别好。

    人间有一句俗语,月是故乡明,而对于向谷来说,月亮就只是那么一个月亮,西升东落,普照世间。

    反倒是燕青——

    自有记忆以来,燕青就在他身边。

    燕青是最后一位,与向谷头脑中那段空白的记忆相关之人,至今为止,也只有他能理解向谷心中时常生发的那种与世界格格不入的怪异。

    在向谷眼中,燕青就像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

    --

    等到两人商议结束,掌门临出门之前,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视线一转,望向角落里的向谷。

    老人深邃的眼睛注视向谷片刻,抬手指了指他,“你……跟我出来一下。”

    向谷本就低着头,这会儿更是像要把下巴藏进胸口里,“……”

    他没敢出声,只是用力点头,等掌门率先出门后,他抬起脸,向孟绮罗投去惊恐的眼神。

    孟绮罗只是摊了摊手,回了他一个爱莫能助、好自为之的祝福微笑。

    向谷跟随掌门来到门外,老人倚靠着一根廊柱,示意他到身旁坐下。

    “你是几时入门的弟子?”

    待他坐下后,掌门便打量着他,出声发问。

    向谷低垂着眉眼,一幅低眉顺目的内敛模样,实则心里发慌。

    从前还在逍遥门的时候就听说,掌门记得门下每一位弟子的相貌。

    现在这样,该不会是认出他来了,正找机会揭穿他吧?

    不不不……

    向谷深吸一口气。

    他该冷静一点。

    掌门若是真的认出他了,哪里需要这样试探?

    直接将他封堵在屋内拿下岂不是更好?

    这样想着,向谷连比带划地向掌门表示,“她”不会说话,今年刚入门。

    “刚入门的新生啊……”

    掌门沉吟了片刻,“知道你大师姐的情况吗?”

    向谷静默了一瞬,轻轻摇头。

    这个情况……指的应该不是大师姐动不动暴起伤妖,仿若脑子有泡的,这种情况吧?

    “好,”掌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个你先拿着。”

    一本棕黄古旧册子被递到向谷眼前。

    向谷微微抬头,一看,发现是本剑谱。

    而且,如果他没认错的话,这本剑谱上所记载的剑招皆是以防御和破招为宗旨,算起来,与孟绮罗所修行的剑法还有些相生相克。

    “嗯……你刚入门,有些事情可能还不清楚,你大师姐马上要出发前往蓬莱岛,让她一个人去,恐怕会惹下些事端,最近你的师兄师姐也大多外出,只好麻烦你多看着一点。”

    “……”

    向谷花了三秒钟消化掉眼前的情况。

    他望着面前的掌门,欲言又止。

    啊!果然你完全清楚自己女儿什么德性嘛!

    那你还放她出来乱跑!

    你这样蓄意扰乱公共秩序我可要批评你了!

    向谷:暗中指指点点。

    当向谷回到屋内,孟绮罗正盘坐在床榻边缘,托着下巴,原是一幅若有所思的模样,见到他进来,脸上堆起狭促的笑意,“和掌门聊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