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陆云将信将疑的点点头,问出了最重要的一个问题:“那么如何才能悟道明理呢?”

    “是啊,如何才能悟道明理呢?”陆仙脸上浮现出浓浓的苦笑道:“张玄一的回答是顺其自然。”

    “呃……”陆云登时傻眼了:“这不等于什么都没说?”

    “也不能这样讲,”陆仙摇摇头,苦笑道:“虽说万法归一、殊途同归,但求道之路却各有不同。比如佛门讲的是顿悟,靠的是慧根,他们道家讲的是施法自然,所以顺其自然就是他们的求道之路。”

    “所以我回来后,便览道家典籍,也学着他们虚静心神,不牵挂一切的安时顺处,一晃就是十年。”陆仙说这话时,语气中充满了叹息。“十年啊十年,却依然大道渺茫,远在天边。”

    “那么说,这十年来,副宗主等于是虚度了?”陆云轻声问道。他很清楚,无论习武还是求道,都是与时间赛跑。因为人的身体是一个从成长到衰败的过程,随着肉体的老化,任你之前多高的修行,都不得不面对体内精血不断衰败,经脉不断枯萎的悲哀命运。

    所以缉事府才会定下,榜单中不排五十岁以上者的规矩。就是因为人过四十,其实身体已经开始从巅峰慢慢滑落,到了五十岁,便几乎不可避免的出现大滑坡了。虽然缉事府的这种分法有些武断,毕竟所有人的情况不同,有天赋异禀者,到了五十岁身体还依然不输于年轻人。

    但总体来说,绝大多数人,还是无法反抗这一天地所定的法则的。是以绝大多数人,都是认可缉事府这一规定的。

    传说,只有达到先天,将真气转化为元气,方能用以滋养血肉经脉,不说是返老还童,但将身体恢复到巅峰状态,得到常人无法企及的悠长寿命还是可以做到的。

    这就是张玄一和陆仙,愿意抛下所有荣耀权势,一心一意苦求大道的原因。

    ……

    “虚度?”陆仙摇摇头,坦诚道:“不能这么说。这十年道法自然,我的进步还是很大的,无论是功力还是境界,都已经比之前高太多太多。”说着他叹了口气道:“只是大道飘渺高远,一味清静无为,是打不开那扇门的。”

    “所以副宗主就开始推究竹子?”陆云轻声问道。

    “是的。”陆仙颔首道:“十年来不得其道,眼见已是穷途末路,自然要穷则思变了。两年前,我领悟到道虽然无处不在,但其实远在天边。求道之路道阻且长,一味清净坐等怎么成?必须要主动出击,一步步踏踏实实的向大道靠近。”

    “有道理。”陆云赞同的点头。他向来认为,这世上所有的事情,都必须不等不靠,靠自己去主动争取。

    “又想了整整一年,我又想通了一件事,既然道理无处不在,包含在万事万物之中,那么我何必好高骛远,奢望一蹴而就?只要今日推究出一件事情中的道理,明日再推究出一样东西中的道理,这样日积月累年复一年,滴水成河、聚沙成塔,早晚有一天,必可豁然贯通,终知天理!”

    说这番话时,陆仙的神情无比郑重,又十分心疼,就像是将自己心爱的女儿,亲手送上花轿的感觉一样。养儿育女要十几年才能成人,他领悟到这番道理,同样用了十几年!现在将其告诉别人,自然就像送女儿出嫁一样,既郑重又难过了。

    只是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愁,道理也是一样,憋在肚子里太久了,不说出来太难受了。

    谁知陆仙大方的分享,陆云却并不领情,他的脸上依然神情平静,看不到多少震惊、仰慕,更没有豁然开朗的意思……

    弄得陆仙十分不爽,好像自个儿在敝帚自珍一样。他登时不悦道:“怎么,你没有恍然大悟的感觉吗?”

    “……”陆云咽了下唾沫,不得不违心道:“确实启发很大。”

    “那你是什么表情?”陆仙哼一声道。

    “是之前推究竹子险些走火入魔,让我不得不去想,推究区区一根竹子,都要费这么大劲儿。天下万事万物无穷无尽,咱们要是一样样的推究,就算到死也不能搞懂道理之万一。”陆云稍稍奉承了陆仙一下,便坦诚说道:“所以,弟子窃以为这法子错是没错,只怕永远也完不成。”

    “哎……”陆仙仿佛被戳到软肋,登时泄气道:“不瞒你说,之前我已经推究了将近一年,依然没有把竹子里的道理想明白。所以,你们几个一来,我就让你们也一起推究。其实是想着自己兴许钻了牛角尖儿,想看看你们能不能推出点什么,好得到点启发。”说着他歉意的看一眼陆云道:“没想到居然把你给害的,险些走火入魔……”

    “所以恕弟子直言,”陆云便轻声说道:“就算推究出竹子的道理,恐怕用处也不大。一根竹子和一只猫,和一撮土、一口气,所含的道理肯定截然不同,就算我们有无穷无尽的寿命,可以将万事万物的道理都推究出来,但那亿万万个道理,彼此截然不同,甚至南辕北辙,我们又如何将其统一起来,得到那唯一的道理?”

    “如果有那份归万于一的智慧,咱们早就开悟了,又何必去舍本逐末,对着竹子砖头下功夫?”陆云说话时,主语都故意改成了我们,这是试图营造一种探讨的氛围。好让陆仙不知不觉把自己当成平等的同道,认为自己可以给到他启发,与他共参大道,只要能让陆仙生出哪怕一丝这样的念头,后头的事情都会好办多了……

    “不错……”陆仙闻言,长长一叹道:“昨夜我一夜苦思,终于想明白了这个道理,没想到你却一眼就看透了。”说完,他脸上却不见半分沮丧,反而兴致勃勃道:“不过不要紧,我已经想明白了,一竹一石蕴含的道理不仅微乎其微,而且太过低级,不能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这上头。”

    说着,他抬起头,目光无比热切的盯着陆云,像是要把他吃到肚子里,一字一句道:“我应该把有限的时间,用在最值得推究的东西上!”

    第一百三十八章 互有所求

    “那是……”陆云咽了口唾沫,艰难问道:“什么东西?”

    “就是你!”陆仙猛地身体前倾,两手按住陆云的肩膀,嘴角有水光闪现,他竟然分泌出了口水,万分激动道:“你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修炼先天元气之人,你的经脉、你的血肉,你的皮毛,都与我们这些修炼后天真气之人大有不同!我们将真气储藏在气海下丹田,你的元气却收归于祖窍上丹田,我们必须要将精血转化成真气,你却可以直接吸取天地元气!”

    “你的体内,便隐藏着大道至理,只要把你彻底研究明白,我一定可以掌握元气的秘密,跨越先天和后天的鸿沟!”陆仙亢奋的老脸通红,唾沫横飞。

    陆云被陆仙的样子吓了一跳,他脸上都被陆仙的唾沫星子溅到了。陆云想要挣脱陆仙的双手,但任他如何发力,身体依然纹丝不动。他只好无奈的请求道:“先放开我,有话好好说……”

    “不,你先同意,我才放开!”陆仙却大摇其头,高声道:“快说,你愿意!”

    小院中,那小童正在打盹,让陆仙的声音吓了一跳,不由同情的摇了摇头。

    “我愿不愿意有什么区别?”陆云听出一点味道,冷静的问道。

    “当然有区别,你不配合的话,全身元气都收藏在祖窍之中,让我怎么探究?!”陆仙一脸‘这问题好蠢’道:“祖窍又叫天心,老子管它叫‘玄牝之门’!祖窍真处,举世罕知。正在天之下,地之上。日之西,月之东。正中是祖窍,前是玄关,后是谷神,中是真性,内藏真息。虽与口鼻之息相通,而常人之息以喉,由口鼻进出,不能入于祖窍以归根!”

    “呃……”虽然陆仙说的云山雾罩,陆云还是听明白了一点,脸上的神情愈发镇定道:“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不肯配合,你连我的祖窍在哪都不知道?”

    “可以这么说……”陆仙一脸无奈道:“就算你告诉我祖窍在什么位置,我也无法感受到。必须要自行体会、开悟,才能找到体内那玄之又玄的众妙之门。”

    “当然,”陆仙神情有些挣扎的看着陆云道:“如果能看看《皇极洞玄功》,肯定也能找到。”

    兜了半天的圈子,他终于说到正题上来了……陆云闻言,非但没有惊慌气愤,反而感到十分高兴。

    陆仙是天阶大宗师,是陆阀的副宗主,是他的长辈,手中还有他的把柄,不管陆云用出多少小手段,都无法改变双方悬殊的处境。如果陆仙厚颜无耻,一上来就逼他交出《皇极洞玄功》,陆云充其量只能以此做交换,来得到一些保证和好处,而且还都不那么可靠。

    现在陆仙磨磨唧唧这么久,才提到《皇极洞玄功》,以双方的地位和处境来看,这位副宗主大宗师,算是很有廉耻的了。知道逼自己族中精英子弟交出宝典,是件很不光彩的事情。

    当然,陆仙这份廉耻,是建立在他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基础上的。如果陆仙知道夏侯阀在江南的遭遇,至少会猜到当初行刺夏侯雷之人,很可能就是陆云。

    那样他手中的把柄,可比单单知道陆云拥有《皇极洞玄功》要大上太多,很可能就不是现在这个态度了。

    陆云正要利用他这份无知,来跟陆仙好好地谈谈条件。进这间屋之前,他就已经有了觉悟,不把《皇极洞玄功》交出来,自己是绝对走不出这个院子的。

    “《皇极洞玄功》已经不存在这世上了。”陆云睁着眼说瞎话道:“家父命我全都记在心里,然后便将其毁掉了。”

    “也是,这东西对大宗师以下,就是个灭门的祸害。”陆仙自行脑补道:“陆信这样做,也是应有之意。”说着他眼巴巴看着陆云道:“你能背给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