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陆信深深拜服,陆云呆了好一会儿,才赶忙扶起陆信。

    “父亲说的话,我会仔细体会。”饶是陆云聪明绝顶,也不可能转眼就领悟陆信的苦心。他只能先把纷杂的念头压下去,将话头引回当下。“但这跟父亲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有何关联?”

    “为臣的意思是,殿下应该在复仇之外,也将天下和万民装进心里去了。”陆信沉声道:“这些年来大玄昏君当道、门阀寡头卖官鬻爵、结党营私,大玄吏治已经败坏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为臣说句不要脸的话,这赈灾使只有我能当好。若是换了旁人,恐怕最后能有两百万石粮食进了百姓之口,那官儿就已经算是清廉的了。”

    “嗯……”陆云点点头,他知道陆信说的没错。大玄的官员,要么是门阀子弟,要么是依附门阀的庶族,不管哪一样,都受累于盘根错节的关系网络,不得不服从于利益均沾的陈规陋习。救灾粮从地方运到洛都,就已经少了一半,再沿着黄河运到受灾州郡,下发到县里乡里村里,还是会被层层盘剥,真正到了灾民口中的粮食,十不存一都不算稀奇。

    他已经明白陆信的意思了,这个赈灾使由陆信来当,以其今时今日神厌鬼弃的处境,反倒没人愿意跟他沆瀣一气,宁肯不发这个财,也要跟他划清界限。所以陆信反而可以保证,尽可能多的粮食发送到灾民手中。

    陆云也终于明白,陆信为何会突然说这番话了。因为只有将天下和百姓装在心中的人,才能做得出这种‘傻事’。

    虽然短时间内,陆云还没法完全体会陆信的苦心,但不妨碍他支持陆信的决定。陆云双拳互击,沉声道:“那就封仓查库,带人把窖里的粮食全都挖出来,把数目点清楚,让朝廷少多少补多少!”

    “也不妥。”陆信轻叹一声道:“且不说,这不是我能决定的。单说要彻底查库,没有两个月是做不完的。还是那句话,我能等得,灾民等不得。我在中书看过文报,地方上一入秋就开始闹饥荒,有的县已经上了十几道催粮的文书,可想而知,百姓已是什么状况?”

    说着,陆信咬牙道:“早一天放粮,就能多救成千上万的百姓,这是天大的功德!我决定明天就开始放粮!”

    第四百零三章 闲散投掷

    “明天就开始?”陆云虽然已经认同陆信的主张,却仍觉得有些仓促。因为一旦开始放粮,就意味着陆信承认了仓中有一千万石粮食,到时候将怎么也说不清了。

    “嗯,不用担心,我已经有对策了。”陆信眼中闪过一抹,与平时忠厚形象不符的狡黠。凑在陆云耳边,轻言细语起来。

    “哦……”听了陆信的对策,陆云双目放光,点头连连道:“这法子好,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咱们也让那老王八吃个哑巴亏。”

    “哎,这都是被逼出来的。”陆信摇头苦笑一阵,缓缓起身道:“太仓署会调两千民夫给我,但五百万石粮食,没有两个月是发不完的。这事你先筹划着,等到时候我会给你信的。”

    “好,都听父亲的。”陆云也站起身,送陆信到了门边。

    陆信走到门口,又站住脚,忍不住叮嘱起陆云道:“既然阀里已经禁了你的足,这阵子你就好好在家呆着吧,避避风头再说……”

    陆云乖乖的点头应诺,陆信却失笑道:“算了,说了你也不听。”

    “父亲放心,我一段时间内,肯定什么都不会做。”陆云不好意思的保证起来,说着又有些心虚道:“但就怕有人不想让我安生……”

    “你自己看着办吧。”陆信笑着关上门,回屋去了。

    ……

    既然答应了陆信,陆云便真打算闭门谢客、修身养性几天。从大比开始,就一直紧绷的心神,也确实该好好松弛一下了。

    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他才磨磨蹭蹭的起床,吃过陆瑛热了又热的早饭,便陪着陆向在后花园吃茶赏梅。他倒是想和陆向下两盘棋,无奈老爷子知道他是国手,不愿他故意让棋,更不愿被他欺负,就是不肯应战。

    “你这小子,就不能看看书吗?”陆瑛端着茶点进来,见陆云侧着身子躺在榻上,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不由又好气又好笑道:“我那个勤奋好学的弟弟哪去了?”

    “我读书是为了大比,现在都已经成圣品了,还读哪门子书?”陆云卧佛似的以手支颐,慵懒的连说话都慢吞吞起来。

    他武功已经练到瓶颈了,越练越折寿而已。那些面目可憎的圣贤书,再读下去只会把脑袋读坏,又不能出去搞风搞雨,确实有些不知该干什么了。

    “昨天陆松过来找你,说上品子弟的任用名单下来了,上头居然没有你的名字!”陆向本来也歪在那里,闻言却一下坐起来,气不打一处来道:“夏侯霸那厮也太猖狂了,你怎么说也是五百年没出一个的圣品,他就敢这么明目张胆的把你丢到一边!”

    “爷爷别生那么大气,有我的名字才叫麻烦呢。”陆云也盘膝坐起来,叼一块点心慢慢咀嚼起来。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不是被束之高阁,而是夏侯霸会趁机将自己外放到远离京城的穷山恶水,那才是要了他的老命。

    “昨天陆松说,他们几个找吏部理论,吏部的人说,因为圣品从没有过,所以对阿弟的任命要慎重,得中书省来定夺。”陆瑛却没有陆向的火气,在她看来,陆云身份何其高贵?一旦当官就要整天对上官卑躬屈膝,想想她就不舒服。

    而且陆云整天在家陪着她,陆瑛还求之不得呢。

    可惜,果然如陆云所言,有人就是不想让他安生……

    吃过中饭,陆云正打算睡个午觉,忽然宫里就来人了,宣他进宫见驾。

    来的也算熟人,正是当初带陆云去避暑宫的胡太监。

    “哎呀,我被禁足了呢。”陆云赤足站在廊下,一脸为难。“出去会吃板子的。”

    “啊呦,我的大公子,这是陛下找你下棋,老公爷还能拦着不成?”胡太监心说,你跟我拿什么乔,我就是个跑腿传话的。可如今的陆云,再不是那是他可以随意给脸色的无名小卒了。他也只好小心翼翼的劝道:“要不,咱家去跟老公爷知会一声?”

    “算了,皇命在身,耽误不得。”陆云弯腰穿上鞋,胡太监赶忙接过他的大氅,待陆云起身后给他披上。

    ……

    长乐殿,初始帝果然已经支开棋盘等着他了。但让陆云有些意外的是,从旁侍奉的居然不是杜晦,而是大皇子皇甫轩。

    陆云赶忙毕恭毕敬向陛下和大殿下行礼。

    “你这小子,来的慢慢吞吞,是不是心里有怨怼啊?”初始帝话虽如此,神态却罕有的和蔼,让皇甫轩扶起陆云,又让他给陆云设座。

    “怎敢劳烦殿下?”陆云客气一句。

    “让他忙活吧,咱们下咱们的棋,让他偷师就算报酬了。”初始帝惺惺作态一番,便拿起白字,落在天元之上。

    陆云只好落座应战,皇甫轩果然从旁端茶倒水,乖顺的很。

    棋至中盘,初始帝终于开口道:“听说,这次授官名单里没有你?”

    “呵呵,为臣也是刚听说。”陆云微笑道:“据说是兹事体大,需要中书省定夺,所以没法马上安排。”

    “放他娘的屁!”初始帝忽然爆出句粗口,神态恢复了惯常的阴沉道:“他夏侯霸就是要杀鸡儆猴,让天下人看看,得罪了他是什么下场!”

    陆云点点头,这话没法接。

    “不过你放心,寡人自会替你做主!”初始帝深深看一眼陆云,仿佛想把自己的决心传达给他一般。好一会才提高声调道:“寡人偏要让天下人看看,不屈服于夏侯阀,一样可以顶天立地,一样可以位极人臣!”

    “有陛下这句话,为臣心里可算安定多了……”陆云自然不会不开窍,马上做出铭感五内状,眼圈微红道:“说实话,这几天一直睡不好,就担心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