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一进去大殿,女官便也不敢再窥视陆云,重新目不斜视的将他带进暖阁中。

    暖阁中,陈设与十年前没有任何变化。临窗软榻上铺着明黄色的绸褥,榻边设着一对金丝楠的小几,几上摆着鎏金香炉,匙箸香盒。榻前是一张绣着凤还巢图样的宝蓝色波斯地毯。再往两边,就是些花觚梅瓶等几样陈设。除此之外,并无其他豪奢陈设,以太后的尊贵身份而言,可以说是很简朴了。

    只有那墙上悬着的宝剑、铁鞭,还在诉说着老太后当年巾帼不让须眉的豪杰往事……

    但一切荣光都已被风吹雨打去,当年的女中豪杰,如今已是风烛残年,老态龙钟的靠坐在软榻上,连腰都已经直不起来了。

    皇甫轩跪坐在老太后身边,一边帮她捏腿,一边小声陪着说话。看到陆云进来,他对太后大声道:“皇祖母,你要见的人来了。”

    “哦?”老太后微微颤抖的抬起头,费劲的眯着昏黄的老眼,打量着从外头走进来的那个英俊青年。

    陆云一看到皇祖母,眼泪就再也止不住了。他赶紧附身跪地,强抑住激动的情绪,结结实实给老太后磕了三个响头。

    “小臣叩见太后娘娘……祝太后娘娘福寿安康!”

    “好,好……”老太后颤声应一句,那满是皱纹的脸上,也浮现出难以自制的激动。“好孩子,走近点,让老身看看你。”

    皇甫轩忙朝陆云招手道:“快来。”

    陆云点点头,膝行上前,到了太后榻前三尺处,抬起头来时,他脸上已经不见泪水,只有眼圈微微发红。

    太后痴痴看着陆云,缓缓抬起手,想要摸摸他的脸,却又强行将手臂搁在了皇甫轩身上,拍拍他的肩膀道:“不错,你福气不错,要珍惜啊……”

    “是,孙儿谨遵皇祖母教诲。”皇甫轩笑着应一声。

    “都坐下说话吧。”老太后示意皇甫轩也坐回去。

    两人谢过太后后,便在榻前的软垫上跪坐下来,恭声与太后说着话。

    “听说,你是那陆信家的?”老太后垂着眼睑,不看陆云,声音却慈祥无比,完全没了当年一丝一毫的严厉。

    “回太后,是。”陆云点点头。

    “老身当年还见过陆信几次,是个纯臣。后来听说他去南方当官了,那么说,你这些年也一直在南边?”太后拐弯抹角的问起这些年陆云的情形来。

    “是,小臣这些年一直在吴郡,被教导读书练武,五更即起、一日不辍,没有荒废半点时光。”陆云也恭声向皇祖母汇报自己这些年的经历。“托太后的福,这些年一直平平安安,直到今年返京……”

    当着皇甫轩的面,祖孙相见不能相认,还要用打机锋的方式交流,世上最煎熬的事莫过于此。

    皇甫轩从旁听着,觉着有些奇怪,太后平日里寡言少语,更不耐烦琐碎之事,怎么抓着陆云问东问西没完了?恨不得将他过往每天吃什么穿什么都问出来一般?

    但转念一想,太后对陆云看重,终究是好事。尤其是眼前这关,怕是还得靠老太后来过。

    想到这,他终于忍不住开口,打断这‘毫无营养’的闲扯。

    “皇祖母,有件事孙儿想要禀报,却又怕……惹你老生气。”皇甫轩吞吞吐吐道。

    “想干什么你就直说,别跟你爹一样,总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老太后闻言瞬间黑脸,哪还有方才的慈祥模样。

    “是……”皇甫轩心说,怎么对我就不能客气点?但这会儿哪顾得上拿乔,赶紧将方才发生的事情,添油加醋讲给老太后听。

    “真是混账东西,欺人太甚!”老太后闻言,勃然大怒,拍着小几骂道:“赶紧把你爹叫过来,老身要问问他,怎么教的儿子!”

    “啊,这……”皇甫轩听说要把初始帝喊来,先是本能的一阵畏惧,旋即却猛然醒悟,父皇已经是自己的靠山了。不由转惊为喜,忙不迭起身道:“孙儿遵命,这就去禀报父皇。”

    说完他看一眼陆云,便听老太后冷声道:“让他安生呆在这里,我看谁敢当着我的面放肆!”

    “也好。”皇甫轩不做他想,飞快退出暖阁,搬救兵去了。

    ……

    皇甫轩一走,从旁侍立的宫人便也悄然退出了暖阁,又将大门缓缓关闭,守在门口,不许人靠近。

    暖阁中,终于只剩下陆云和太后祖孙两个了。

    “乖孙,快来祖母这……”老太后这下再不掩饰自己的情绪,朝着陆云伸出双手。

    “皇祖母……”陆云乳燕投林般扑上前去,紧紧抱住了老太后。

    十年生死两茫茫的祖孙俩,终于抱头失声痛哭起来。

    第四百二十五章 好戏上场

    紫微宫后宫以长乐宫为阳,乃皇帝起居之所,以长春宫为阴,乃皇后的居所。

    这会儿,夏侯皇后端坐在宝座上,正在接受六宫妃嫔的问安。自古后宫乌烟瘴气,皇后和妃子间斗得惨烈至极,丝毫不逊于朝堂和战场。

    但夏侯皇后已经入主长春宫十年之久,十年里,她威福自专、震慑六宫,就连初始帝也让她三分,可谓享尽了皇后的威风。哪有不开眼的妃子敢对她有半分不敬?

    几十名环肥燕瘦、国色天香的嫔妃们,已经向皇后娘娘行礼如仪,此刻正围坐在凤座前,你一言我一语,争相讨好着皇后娘娘。

    “娘娘今日气色真好,是不是用了什么新脂粉?”

    “胡说什么,娘娘就是天生丽质,哪还用什么脂粉帮忙?”

    “对对,娘娘看上去,就跟二十出头一样,怪不得陛下眼里,只有娘娘一个呢。”

    夏侯皇后微眯着凤目,虽然明知道这群狐媚子口是心非,却依然十分受用。她就喜欢看她们心里恨透了自己,却不得不每天奉承巴结自己的样子。不然这皇后当的,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妃子们正在大吹法螺、天花乱坠间,忽听得外头响起三殿下那破锣嗓子。

    “母后,母后……”

    “哎呀,三殿下真是声如洪钟,一听就龙精虎猛,真是只有娘娘才能生出的龙种啊……”妃子们赶忙又夸赞起皇甫轼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