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了。”陆问淡淡一笑,朝着自己的子弟挥了挥手,几名子弟便将个穿着银色端服,面白无须之人,带到了众人面前。“事情的真相如何,还是让她自己说吧。”

    众人的目光,便齐刷刷落在那人身上。只见‘他’将发髻上的三股簪子抽掉,一头掺杂着灰白色的长发披散下来。然后那人便跪在月台下,低声说道:“贱婢玉奴拜见大老爷和各位老爷。”

    “果然是女人……”族人们不由点点头,但也仅此而已,毕竟当年也没几个人见过玉奴。

    “陆侠,陆侃,八年前你们都见过她,可还认得出来?”陆问睥睨着陆侠和陆侃两位执事。

    玉奴一出场,两人就已经认出她来了。以两人的操行地位,自然不能睁着眼说瞎话,只好勉强点点头。“不错,就是她。”

    有了二位执事背书,这下族人们也就没什么好怀疑的了……

    “玉奴,你不要怕,将事情的真相大声讲给大家。”陆问这才得意的看看玉奴,用和蔼的语气命令道:“放心,只要你实话实说,这里没人会为难你的。”

    “是……”玉奴怯生生点点头。

    祠堂中,陆修面色苍白的看一眼陆尚,见父亲不知何时已经将身子倚靠在供桌旁,似乎有些站不住了。他赶忙走过去扶住陆尚,低声道:“父亲,要不你老先到后面休息一下?”

    “不用,老夫什么事都做得,就是做不得逃兵。”陆尚决然一笑,语气中却难掩凄凉。

    ……

    三畏堂内外数千人大气不出,静悄悄听那玉奴断断续续地说道:

    “贱婢原是南朝官宦人家的女孩,南朝覆灭后,随母亲作为罪属被卖到扬州青楼里……九年前,又以清倌人的身份被京中大官人买下,安置在白马寺外一户人家中。又过了一阵子,那大官人忽然来说,让我赶紧到白马寺上香。他还告诉我,在那里会有几个歹人调戏于我,叫我不要害怕,因为那都是他安排好的。”

    “后来贱婢才知道,原来那阵子,仲郎正在白马寺闭关修行。等贱婢赶到白马寺,果然被歹人骚扰。贱婢呼救几声,果然惊动了仲郎。仲郎打跑了歹人,贱婢又故作崴脚,让仲郎护送我回家……”玉奴说着说着,眼圈便开始泛红,泣不成声道:“后来,也是贱婢在那人指使下,几次三番故意勾引仲郎,才会让仲郎鬼迷心窍,错把贱婢当成红颜知己的……”

    这些话,自然是大长老逐字逐句教给她说的。玉奴与其说是追悔当年的行为,不如说是为自己亲口毁掉当年的美好而痛心。如有可能,她愿将世上最美好的辞藻,全都用来修饰那段回忆。那可是她这苦命的半生中,唯一的一抹亮色啊!

    但就像当年那样,她一个孤苦弱小的女子,又怎能违抗大人物们的命令,只能乖乖听命从事、照本宣科而已……

    不过照本宣科已经足够了,玉奴的话瞬间点燃了族人们的情绪,他们怒不可遏的纷纷高声逼问道:“快说,到底是谁指使你的?赶紧从实招来!”

    “我,我不敢说……”玉奴像被吓住了一般,恐惧的蜷缩着身子。

    “只管说吧!”陆问看一眼玉奴,鼓励一句道:“说出来便算你将功赎罪,我陆阀长老会保你平安无事……”

    “是……”玉奴这才怯生生点点头。人声鼎沸的祠堂院中,刹那间又针落可闻,所有人屏住呼吸,等她说出那个名字。

    “是你们的阀主大人,陆老公爷!”玉奴终于鼓足勇气,道出了那个名字。

    “什么?!”众族人闻言再次炸了锅,好些人激动的斥责起玉奴来。“简直是一派胡言!我们阀主怎么可能干出那等下做事来?!”

    “就是,你休要胡乱攀咬!”门阀的骄傲,让族人们难以接受一个低贱的青楼女子,对高高在上的阀主的指控。不管这指控内容是真是假,都让他们感觉颜面扫地。

    “肃静,肃静!”大长老手中的拐杖重重杵着地面,众人这才渐渐安静下来。

    第四百七十三章 千钧一发

    “不要动不动就感情用事,稍稍动动你们的脑子!”大长老严厉的目光扫过众人,厉声道:“我问你们,相不相信当年十六郎是被人陷害的?”

    “这个当然是信的。”族人们七嘴八舌道。

    “十六郎当时虽然不是执事,但身负本阀大计,阀中一直有安排严密的护卫,是还是不是?”陆问提这个问题时,目光却落在了陆伟身上。

    陆伟八年前,就已经担任陆阀的武卫执事。武卫执事除了负责教导阀中子弟习武修行之外,还有很重要的责任,就是负责保护陆坊和阀中重要人物的安全。当时陆仲身为陆阀众望所归的希望之星,当然也是保护的重中之重了……

    所有人的目光也都汇聚在陆伟身上,陆伟脸色铁青的点了点头,无法否认。

    “当年陆仲在白马寺的事情,你知不知道?”陆问冷声问道。

    “过去这么久了,我记不太清了……”陆伟目光有些慌乱,想要搪塞过去。

    “我现在是代表长老会,对你进行质询!”陆问却没有放过他的意思,反而搬出了长老会这座大山压向陆伟。

    “我们的护卫,只是保护重要人物的安全,对于对方的私事,护卫们被要求保守秘密。”陆伟只好闷声说道。

    “那么就是说,连十六郎后来金屋藏娇之事,你也是知情的,但谁也没告诉?”陆问却冷笑连连,质问愈发犀利。“这样一个忽然出现的女人,将本阀的希望勾了魂去,你们却不对她进行背景调查?陆侃,你这个观风执事,也太不称职了吧?!”

    说到这儿,大长老又把矛头对准了陆侃。

    “此事,观风院确实疏忽了,直到事发后才知情……”陆侃瘦削的脸上阴云密布,目光也变得阴沉起来。

    “这么说,事发前,你们一直不知道这个女人的存在?”大长老看着陆侃。

    “不知道。”陆侃摇摇头道:“此事观风院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你先不要急着揽责!”大长老却一摆手,重新对陆伟质询道:“事情如此蹊跷,你却为何不向观风院通气?长老院可以就此认定,你是在故意遮掩真相,根本就是那指使者的同党!”

    “大长老,休要含血喷人!”陆伟涨红了脸,声调虽高,却有些色厉内荏。“我与十六弟无冤无仇,怎么可能帮着别人害他?!”

    “原因很简单,因为你亲生大哥当时也突破在即!”大长老就等着他这句话了,闻言将手往祠堂中一指,厉声喝道:“你父亲,也就是我们的阀主大人,多年以来的夙愿,就是想把阀主之位留给自己的儿子!

    “可不是所有的大宗师,都像陆仙那样无欲无求!你父亲担心如果让陆仲抢了先,就不得不将他提拔为副宗主!当做接班人来培养了!加上陆仲的岳父乃是堂堂裴阀阀主,就算你大哥将来也有一天能成为大宗师,你父亲再想给他翻盘,也难比登天了!”

    “所以你父亲,才不惜以阀主之尊,干出此等龌龊下作、令人发指的丑行来!他指使自己的管事,完全按照陆仲的喜好,从扬州高价买了匹瘦马。然后又精心设计了一出出丑局,让陆仲不可自拔!最后,当玉奴怀上陆仲的孩子后,他便让人向裴氏告密!以裴氏善妒彪悍的性格,当然会干出让陆仲无地自容的事情来。陆仲尊严扫地,急火攻心,却被他暗示,只有成为大宗师才能挽回局面,结果冲动之下、强行突破,这才一失足成千古恨……”

    一阵疾言厉色的排揎后,陆问已是双目通红,须发散乱,他怒指着立在祠堂中的陆尚,咆哮问道:“陆尚,你给我出来,当着全族上下的面,向我陆阀的列祖列宗谢罪!”

    “陆尚,你戕害本阀子弟,扼杀本族希望。前有陆仲,后有陆俭,两大宗师的希望都被你毁掉了,还有何资格再窃据阀主之位?!”陆问一伙的那些长老,也纷纷厉声质问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望向了门内的陆尚。现实就是这样残酷,玉奴说的话他们可以不信,但同样的话从大长老和诸位长老口中说出,就由不得他们不信了……

    “唉,阀主完了……”二长老心下黯然。昨天陆信来找他,他还以为阀主一方有充分的把握,可以干掉大长老呢。谁想到,却是这样一边倒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