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铁室空间十分狭小,只有丈许见方,密不透风、内不见光,寻常人被关进去,用不了几天就会疯掉。但能成就天阶大宗师者,无不是毅力超群之辈,孙元朗更是非寻常大宗师可比。他只带了足够的干粮和清水,便让人从外头将门锁死,发誓不重回半步先天,绝不走出铁室一步!

    孙元朗天纵奇才,用这看似胡来的法子不破不立,自然有他的道理在里头。

    无论是天师道,还是太平道,只要是道家修行,都讲究一个‘复归于婴儿’,简而言之,就是回到婴儿的状态。因为婴儿在母亲腹中时的状态,就是修行者梦寐以求而不得的先天之境!

    道家认为,假若人们能够同胎儿一样结聚精气以致柔和,实现精炁神不耗散,便可以获得如永恒大道一般不灭不亡之体——即所谓的先天之境!

    但人一旦来到世上,就不可能再恢复到胎儿的状态。后天之人,如何踏足先天之境?这也是自古以来困扰着修行者最大的难题了。

    孙元朗想到的办法,就是在湖底铸一铁室,把自己囚在其中,模拟胎儿的状态。身在铁室中,就如胎儿在母体内一般,目不能视物,足不能出户,周遭归复混沌。身在其中,时间和空间概念消失了,世间所有的纷扰也消失了,他所能关注的只有自己本身而已。

    在这样的环境中,五官都失去了作用,身体的感觉却放大了无数倍,他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体内循环,真元在经脉中运行。全身四肢百骸、奇经八脉、十二正经无不如掌中观纹一般,感受的清清楚楚。

    在这铁室中,他终于头一次捕捉到了那缕隐藏在自己体内的混元真气。完成了最困难的一步后,摆在孙元朗面前的选择多了起来,他既可以选择内将其逼出体外,彻底恢复境界,也可以选择慢慢将其炼化,以混元真气为引,提升自己的境界。

    当然,前者耗时短,风险小。后者耗时长,风险大,不过一旦成功,收益也是巨大的!

    孙元朗毫无悬念的选择了后者,却没料到这条路比他预想的还要艰辛。他在不见天日的铁室中苦苦打熬了整整两个月,依然无法炼化那一缕可恶的混元真气!

    就在孙元朗快要被日复一日的黑暗、孤独、憋闷、挫败折磨疯掉,终于忍不住要出关时,澹台北斗出手了,他带着工匠将烧融的铁水浇在了铁室门上,想要把孙元朗活活封死在铁室中。

    孙元朗彻底没了出去的指望,绝望之下,他反而抛掉了最后的顾忌,真正的进入了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境界!

    他不再奢望用自己的真气去同化张玄一的混元真气,准备改为将体内全部的真气倾泻一空,只留那一缕混元真气在自己体内游走。孙元朗此时的想法很简单,只要自己体内只有混元真气,那混元真气就是自己的真气了!体内同样没有异种真气,自然也就没有谁给谁捣乱,谁炼化谁的麻烦了!

    这法子说起来简单,可对于每时每刻都有无数真气,自丹田气海滋生的大宗师来说,却不啻于痴人说梦。哪怕是对真气掌控已妙到毫巅的孙元朗,起先时也无法做到。但他已经身处绝地,不做它想,只将全部念头都凝聚于这一件事上,日复一日,水滴石穿。

    终于,七七四十九天后,随着孙元朗身体日渐羸弱,丹田中滋生的真气已经不足起先的十分之一。相反,他的精神却在这日复一日的艰苦淬炼中,进入了无喜无忧、无望无念的婴儿境界。此消彼长间,孙元朗终于可以做到随心所欲的,将自身真气一点不剩的全部排出体外。

    此时,他终于达到了丹田内空空如也,经脉中只存一缕的境地。那一缕便是张玄一打入他体内的混元真气。这缕混元真气,原本是混在他自身庞大真气中捣乱的奸细,但此刻,却成了他体内经脉的主人。真气没有思维,自然便将孙元朗的身体,当成了自己的本源,开始如他所愿的那样在他体内循环周天开来!

    每一个周天循环下来,孙元朗体内的混元真气都会强大一分!孙元朗欣喜若狂的发现,自己的丹田开始滋生出纯正的混元真气,原本的普通真气却产生的越来越少了……

    又是七七四十九天,孙元朗已经完全可以掌控体内的混元真气,并彻底压制住普通真气的滋生。此时他终于信心十足,只要假以时日,自己的丹田中可以只有混元真气一种真气产生,不会再滋生其它的杂质了!

    到那时,就是自己问道先天时候了!

    张玄一做梦也想不到,他包藏祸心的一指,却让自己因祸得福,终于摸到了通天的路径!

    虽然不知道张玄一已经到了哪一步,但想必那厮也在同一条路上苦苦攀登吧?

    所谓人算不如天算,大概也莫过于此了!

    不过孙元朗的兴奋劲儿没持续多久,便被残酷的现实泼了一头冷水。

    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断水断粮了……

    第六百二十六章 两个女儿

    原本孙元朗只打算最多闭关一百天,所以也就储存了这么多的水和干粮。

    幸亏他长时间进入婴儿状态,好一阵子不吃不喝,不过也只坚持到五个月时,便彻底断水断粮了。

    摇晃着空空如也的水坛子,孙元朗一阵哭笑不得,半步先天同样需要吃喝。只有进入传说中的先天之境,才能餐风饮露,吸天地之灵气而生。难道自己要成为第一个被饿死渴死的半步先天吗?

    这下修炼不再重要,如何活下去才是头等大事。孙元朗摸索遍了铁室,终于发现一处潮湿的角落,应该是铁室接缝不严,有地下水渗透进来。

    孙真人如获至宝,将身上的道袍撕成一缕一缕,塞在那一潮湿的角落里。每当口渴难耐之时,他便拿起一缕布条,使劲挤出点滴水珠,滋润下火烧火燎的喉咙。

    别看这点水不起眼,但孙元朗就靠着这点水又整整坚持了一个多月。终于在他消耗完了全身所有的能量,感觉快要饿死的时候,听到了外头一下接一下的砍斫声!

    那刺耳的金属交击声,在孙元朗耳中却如仙乐般动听。

    孙元朗的眼泪刷得一下就淌了下来,他知道这绝对不是澹台北斗那伙人,而是来营救自己的!

    想到这,孙元朗赶忙将所有的布条都拎起来,挤出了好一股水流,痛痛快快喝了一大口,然后振奋精神,搬运调息,准备以最好的状态迎接重见天日的那一刻。

    ……

    三清殿后殿中。

    桌上摆满了各样美食佳肴。孙元朗一边啃着酱肘子,一边呼呼喝着白米粥,还不忘了劝一旁的苏盈袖道:“盈袖,你也别客气,反正不吃也浪费。”

    苏盈袖不禁苦笑,不过师父也没说错。这些大鱼大肉都是龙儿命人搜刮而来,准备用在典礼后的宴会上的。现在宴会开不成,食物自然也不能浪费。她已经命人将还没来得及烹饪的鸡鸭鱼肉,用盐腌渍之后储存起来,剩下的已经做熟了的,则分发给饥肠辘辘的教徒们,让他们都尝尝鲜。

    自然,她也为陆云他们留下了一桌丰盛的酒席。苏盈袖本想请师父同去的,但孙元朗考虑到自己饿了太久,吃相定然不佳,为免在天女面前失了太平道的体面,决定还是先填饱了自己的肚子再说,改日再宴请陆云等人。

    等苏盈袖那边结束了宴会,过来向师父复命时,就见孙元朗还在抱着大肘子吃得满嘴油光,哪还有半分真人气度?

    “师父,你饿了那么久,还是不要一次吃这么多,小心撑坏了。”苏盈袖看着桌上已经堆了十几个空盘子,不由有些担心。

    “放心,师父我已经不是普通人了。”孙元朗得意洋洋道:“食物吃下肚中,便直接将其炼化为混元真气,就是再吃一头牛也撑不到的。”

    “啊!”苏盈袖闻言欣喜道:“混元真气?那不就是传说中的先天之气吗?师父难道已经进入先天之境了?”

    “嘿……”孙元朗手掌略一发力,将粗大的猪骨震断成两截,然后刺溜刺溜的吸着骨髓。看他那一脸享受的样子,似乎并不只是为了恢复功力那么简单。

    “先天之境,先天之境,原先是缥缈无望,现在是可望不可及。”将猪骨髓吸得一点不剩,孙元朗才恋恋不舍的丢下猪骨,拿起桌上的帕子擦擦手道:“听起来好像是又近了一步,但其实还是一样遥遥无期。”

    “那就是还没达到了……”苏盈袖小声道。

    “不要这么失望嘛!”孙元朗白了她一眼道:“要对你师父有信心,至少现在再对上张玄一,我绝对不会被他一招击败了!”

    “那师父能接他几招?”苏盈袖复又欣喜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