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转过身的时候,刘默看到了他的后背,在他服饰上,绣着一只张开大嘴的鸟,那只鸟的喙很长,很细,很尖,这是高句丽的传统了,每一个部落,都会有一个自己的形象,在旗帜上,在服饰上,而多为鸟类,如高佢执,他的服饰上就有长着手臂的大鸟。

    房屋在燃烧着。

    “阿祁!!快跑!!!快跑!!!”

    妇女大吼着,暴虐的贼寇用长矛贯穿了妇女的脖颈。

    男人痛苦的冲过来,却被一刀枭首。

    几个孩子痛苦的倒在地面上,被骏马活活踩死。

    年少的刘默,在惊恐之中转过头去。

    他看到了那个凶手,他狞笑着,手持一杆大旗,将斩获的首级,挂在了旗杆的尖锐处。

    而在旗帜上,则是一只张开大嘴的鸟。

    喙很长,很尖,很细。

    第0460章 痛苦抉择

    刘默回过神来,那人早已离开了宴席,刘默沉浸在巨大的恐惧之中,浑身都在颤抖着,额头上滚落着汗滴,双耳嗡嗡乱响,一旁的高佢执注意到了他的异常,赶紧询问道:“刘公,你可无碍?”

    刘默没有回话,心脏剧烈的跳动着,高佢执猛地推了他一把,他这次惊恐的站起身来,浑身颤抖着,慌乱的看向了高佢执,高佢执笑了笑,心里却是有些不屑,他说道:“刘公不必畏惧,那厮,只是有些疯痴,他绝不会去告发吾等……”

    “他……他……”

    “他叫于黎祀……唉……”高佢执摇着头,说道:“此人,原先是统领着高句丽最为好战的一个部落,本人也被誉为高句丽第一勇士,勇猛非常,后来,却是疯痴了……他有六个儿子,长子从马背摔下去死了,次子淹死,三子与四子被野兽叼去了……五子战死……最小的儿子,病死……”

    “从那之后,他便疯了,整日言语甚么勿要行恶之类,还与那些贱民为伍,做些贱民才会做的事情,耕作,筑房,而汉贼前来的时候,他直接命令整个部落都不出战,最先投效了汉庭,那些叛徒们,都以他为首,贱民们也多听他的……”

    “不过,刘公不必担忧,这厮是绝对不敢与吾等为难的……他曾言语过,此生再不杀生,再不害人,听闻,他不吃肉食也有近十年……故而,刘公不必担忧,他也不会害我们的……”

    刘默一直都是在浑浑噩噩之中,度过了这次的宴席,其余人在言语甚么,他大多也没有听清,只是茫然的点着头,直到宴席结束的时候,高佢执想要留他过夜,刘默还是告辞离去,走在路上,被冷风吹着,整个额头都犹如燃烧着的火炉一般,又伴随着阵阵的剧痛。

    他回到了驿站里,驿站的官吏看到刘默这般苍白的脸,也没有多问,连忙为他请来了医师,又安排他住下休歇,直到次日,刘默方才有些清醒,驿站官吏站在他的身边,看着刘默依旧苍白的脸色,问道:“刘公,可曾好了些?”

    刘默点了点头,问道:“昆梁县令是何人?”

    昆梁正是如今下高郡的治所县城。

    听到刘默这般询问,驿站官吏立刻回答道:“乃是朝中曹公之族亲,唤作曹仁……”

    “你让他前来见我……”

    驿站官吏领命而出,刘默便在此处等待着,不到一个时辰,驿站士卒便在门外叫道:“刘公,昆梁令曹君前来拜见……”

    “恩……让他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一位体型彪悍的壮汉,看着,与朝中那位黑矮的曹司农没有半点相似的地方,他来到刘默的面前,朝着刘默便是大拜,说道:“昆梁令曹仁,拜见刘公!”

    刘默点点头,思索了片刻,方才问道:“于黎祀……你可知晓?”

    曹仁点着头,说道:“自然知晓……”

    “可能与我讲讲?”

    “此人是故高句丽部落大人,可是,却与众人不同,我为县令,赶来之时,那些旧贵族为非作歹,祸害百姓,还煽动他们,让他们与吾等为敌,还是这位于老出面,让百姓们各自回去,这些百姓,大多都愿意听他的,我也曾去过他的家……”

    “他过得很是勤俭,院落非常的破旧,仅有些存粮,据说,他在十年前,将所有的家产变卖,发给了这里的穷苦百姓,这人,虽是蛮夷……咳咳……”曹仁忽然意识到了不对,他连忙改口道:“他虽不知礼法,目不识丁,可也是下高郡为数不多的善人。”

    “如今,他便以农耕为生,自耕自足,在他的带动之下,昆梁县的百姓们也愿意听从我们的,这里也就成为两郡最为富裕的一个地区了……”

    “恩……你可知他家在何处?”

    曹仁点点头,又问道:“不知君问这些干什么?”

    “此乃司空之令,你便勿要多问……”

    “谨喏。”

    曹仁还有要事,不能随时陪伴在刘默的身边,便派了两位熟知昆梁情况,身手不错的士卒相助,刘默在驿站里待了两日,又接见了一些前来的旧贵族,不过,这期间,他一直都有些愣神,也不知在想些甚么,到了第四日,刘默便令那两位士卒,带着自己前往于黎祀的居所。

    士卒们走在前方,刘默跟在身后,紧皱着眉头。

    到达了他的住宅,这住宅,与刘默自己的府邸也相差不多,一样都是用简陋的篱笆做围墙,院落也能看到几只正在觅食的鸡鸭,不过,他并没有待在自己的院落里,士卒们又领着刘默前往他的耕地那里,于黎祀的耕地,离他住的地方并不遥远。

    大老远的,刘默便看到了他。

    他卷着裤腿,踩在泥土之间,皱巴巴的手挥动着锄,正在耕地里忙活,并没有注意到周围的情况,在寂寥的原野之中,他独自一人,不断的翻土,身形格外的佝偻,刘默再一次呆住了,他沉默了许久,方才看着身边的两位士卒,说道:“你们且先回去罢……”

    那两人一愣,说道:“刘公,这里并不安全,不能留公独自一人……”

    “那,你们便在那处路口等我罢,我要独自去见他……”

    “谨喏!”

    看着两位士卒走远,刘默看了看自己宽大的衣袖,将手放下,匕首便滑落到了手上,他的手,紧紧的握着匕首,藏在自己的衣袖里,便朝着老人一步一步的走了过去。

    当刘默走到了田野边的时候,老人才注意到了后方的情况,他转过身,枯木般的手遮挡着刺眼的阳光,眯着眼睛看了片刻,看了片刻,老人的脸色便有些恼怒,他不悦地说道:“是你?你来做甚么?我是绝不会帮你做事的!快走!快走!!”

    刘默静静的看着他,耳边,再次响起那一声声的惨嚎。

    “你为何不跟他们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