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刘熙急忙叫人驾车,再一次离开了皇宫,不过,这一次,他可是事前告知了皇后的,他这次要去拜访侍中令,据说,侍中令大病在榻,他得要前往司马懿的府邸上,看望他。

    马车赶到了司马府邸的时候,已经有黄门提前告知,故而大门敞开,司马家的奴仆们站在两旁,恭恭敬敬的等待着天子驾临,刘熙下了马车,领着一众亲随,走进了府邸,众人大拜,刘熙让他们起身,他也不是初次来此处,不需他人带路,便一路朝着内室走去。

    当他进了屋,便是闻到了空气里那难闻的气味。

    刘熙皱了皱眉头,看向了床榻,司马懿正躺在床榻上,盖住了身子,可从他的脸上,便能感受到他的虚弱,脸上已经没有多少肉,脸颊也陷进去了,看到天子进来,司马懿只是虚弱的睁开了双眼,挣扎要起身,刘熙急忙扶住他,让他继续躺了下来。

    “仲达啊……唉,你怎么就病成了如此模样啊?”

    “臣也不知……或许是感了风寒罢……劳烦陛下亲自看望……”,司马懿虚弱的说着,眼里也是浑浊,看起来好似随时都要离去,天子斥退了众人,两人便在内屋聊了起来,聊了许久,刘熙这才叫来了黄门,将一小瓶药水放在了司马懿的身边。

    天子皱着眉头,看起来有些悲恸,他盯着司马懿的双眼,极为诚恳地说道:“仲达啊……这是西州给朕上贡的神药,据说能包治百病,尤其对你这样的,极为的有效,仲达啊,你我几十年的交情,这瓶朕就留在这里了,你一定要服用,勿要忘了……”

    “如此贵重的药……臣担当不起啊……”

    “呼……不,你担当得起,朕十几岁的时候,便与你相识,过去了如此多年,你与孔明,都是朕的至亲,朕不能看着你们病重而不管,朕还有要事,便离开了,这药水,你勿要忘了服用!”

    刘熙说完,也就转身离开了此处,送走了天子,司马懿无力的躺在病榻上,快一年了,他愈发感觉身体虚弱,越来越无力,终于,还是病倒了,或许是自己在厚德殿内过于疲乏?司马懿想着,又看向了那瓶药,天子留下这个药,究竟是为了什么?他为何那么着急的想让我喝下去呢?

    莫非……

    司马懿眼里闪烁着精光。

    而刘熙回到了厚德殿,便处理起那些各地的奏表来,齐悦站在一旁,服侍着他,刘熙操劳了片刻,便又有些累了,舒展了一番身子,皱着眉头,似乎有什么心事,齐悦这才笑着说道:“国家,还是在为侍中令的事情而担忧么?”

    “是啊……朕很担心他。”

    “国家不必担心,这两年里,他在皇宫里喝的茶水里,都是慢性之毒,他中毒已深,没有解药,是必死无疑的。”

    “朕今天过去……将解药留给了他。”

    “啊??国家……这是为何啊??他喝了解药,那先前的所作所为,不就是白费了么??”

    刘熙有些痛苦的睁开了双眼,“他是朕的好友,他陪伴了朕几十年的时日,朕不能看着他离去,朕给他留下了解药,能不能活下来,全看他是否会喝下朕留下的那瓶解药了……朕,仁至义尽了。”

    “国家仁慈!”

    第0924章 时代落幕

    齐悦心里有些惊悚。

    在天下之中,他大抵是天子绝对的心腹,齐悦跟随天子的时日最久,而且整日都是在身边服侍,对于天子的理解,也是超过了所有人,甚至是超过了皇后,因为很多的事情,天子不可能说与皇后去听,而能为他操办这些事情的,只有身边的齐悦了。

    天子生性多疑,他的去向,从来都是不能被别人所知道,在偌大的皇宫,除却齐悦之外,就是皇后,也不知道天子究竟哪里,或许是在厚德殿,或许是在琼苑,又或者是离开了皇宫,所有的一切,只有齐悦才有资格知道,而其余人,只能是猜测。

    齐悦也一直为此而自豪,他是天子最为信任的人,故而,在一年之前,天子下令,让他暗自下毒,以一种不能被发现的速度毒杀侍中令的时候,他没有一丝的疑惑,也没有多问,选择了即刻执行,他知道,天子一向都对这位侍中令很是忌惮,齐悦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过,他自己也能体会到,那位侍中令看起来的确不像是个善茬。

    或许就是因为这一点,天子才想要除掉他罢,这些事情,齐悦反正是不理会的,他只要能更好的完成天子的吩咐便好了,这一年的时日,天子总是拉着司马懿去琼苑里饮茶,而齐悦早已为他们准备好了,如此熬过了一年,眼看那侍中令就要逝世,天子却还是将解药送了过去。

    生死都在那位侍中令的手中了,若是他信任天子,饮了那药,他便能活下来,天子也不会再有杀害他的想法,可若是他不信任天子,没有喝那杯解药,只怕是要出事,而司马懿周围的诸多太医令,也都是天子所安排的,司马懿断然不可能让他们去查验那药水究竟是什么。

    不然,他这个举动只要是被发现了,天子就能明正言深的砍了他的脑袋,天子赐予你的药水,你还敢拿去检验,你这是想要做什么?怀疑天子要谋害你么?

    天子这是完全将生死交给了侍中令啊,无论结局如何,天子心里都不会有一丝丝的愧疚,这手段之高明,看的齐悦都有些不寒而栗。交代完了这些事情,天子挥了挥手,便让齐悦离去了,独自一人坐在厚德殿内,刘熙长叹了一声,他始终还是没能像父祖那样,从河中再钓起什么来。

    太子刘衢,算不上一个合格的天子,但是,他还是有一个优点,他起码能信任天书里的那些声名赫赫的大贤,纵然自己离开了,他也信任诸葛亮,不会罢免,而刘熙并不忌惮诸葛亮,可是刘熙忌惮诸葛家族,故而,他还要安排人手来与诸葛家族争锋。

    最合适的人选,便是仲长统,庞统,周瑜,法正这些人,抛开仲长统的那些胡思乱想不谈,光是他想要振兴商贸这一点,他就与诸葛亮不是一路人,诸葛亮是提倡农内政的,在他上任之后,更多也是体现在民生与农耕领域上,在商贸方面,他并没有什么兴趣。

    尤其是这一次贵霜的覆灭,更是让他感受到了治内的重要性,也就是说,他长期的目光都会放在民生以及吏治上,对于仲长统的那些思想,或者他的重商主义,庞统的豪强主义,周瑜的海外主张,都是不会过多的去触及,这么一来,两方之间就有了天然的矛盾。

    另外一人,需要把握他们之间的平衡,不让某一方过于强盛,而这个人便是总是刘懿,刘懿身为宗室,又是三令,只要他不偏向一方,这三股势力便能互相制衡,不会出现动乱,何况,通过改制,所有的军权都已在天子的手里,这足以保证虎儿的安危。

    刘熙认真的思索着这些事情,干脆又拿出了笔墨来,认真的书写了起来,他写了很多的人名,其中有很多的人事安排,甚至还有一些部署,一直写到了夜晚,猛地,心口一阵剧痛,刘熙痛苦的捂住了心口,嘴角溢出些血液来,落在了面前的白纸上,使得这纸张也多了几分猩红。

    刘熙痛的浑身颤抖,额头上滴落着豆大的汗水,他深深的呼吸着,看着面前的纸张,紧紧咬着牙。

    还不到时候……还不能离去,自己还有很多事情要安排……

    刘熙一遍一遍的在心里默念着,直到那剧痛渐渐瓦解,他无力的倒在地面上,又艰难的从地面上爬了起来。

    此刻,司马府内,司马懿同样也是痛不欲生,无力的躺在床榻上,他能感觉的到,浑身都是针刺般的疼痛,最为重要的是,喘气已成为了非常困难的事情,他大口大口的呼吸着,喉咙处伴随着呼吸,发出一阵阵诡异的声响,司马懿额头滚烫,而他数次看向了一旁的药水。

    家中子弟已经前往扬州,为他请医师了,听闻扬州有一位名医,能够起死回生,在民间的名望极高,曾几何时,司马懿还记得自己对那些所谓名医的不屑一顾,他们都是骗人的,司马懿或许也知道这一点,可他的心里还是存着一点点的希望。

    或许他就是真的能治好自己呢?

    偶尔,司马懿也会闭着双眼询问自己,自己怕死么?

    显然,自己是怕死的,自己不愿意急匆匆的离开人世,自己心里也曾有过很大的抱负,也曾想要成为三令,率领百官,打造出一个辉煌的盛世,前往兖州成为了自己人生中的一个转折点,他初次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那样的资格,不是自己能力不够,而是自己得不到信任。

    司马懿心里有过无数的疑惑,他不明白,自己为何就是得不到天子的信任呢?他与诸葛村夫一样,都是天子幼年时便在一起的好友,而这么多年来,他也未曾有过任何不轨的想法,在他年轻的时候,心里满是傲气,他自幼聪慧,读遍无数经典,就是书馆内的杂书,他都一个不落,在十几岁的时候,他读的书已比自己阿父所读的还要多。

    故而,他看不起任何人,心里也没有什么要建功立业的想法,颇有些高处不胜寒的意思,直到有一天,他遇到了诸葛村夫,这厮与他一样,好读书,聪慧异常,在袁子府邸听讲的时候,两人便开始了争锋,年少的司马懿初次意识道,这个天下竟还有跟自己一样的。

    当然,后来遇到的就更多,甚至还有超过自己的,如荀令公等人,无论从经验还是阅历来说,都是远远要超过他的,可是,在同龄之中,唯独诸葛亮才能与他相提并论,他是如此认为的,故而,年少的他,心里便有了初个想法,也是抱负。

    他要超越面前这个家伙,他要站在他的身上,让他看看,究竟谁才是大汉第一贤才!

    他一直都是如此想的,无论什么手段,他只要能站在诸葛村夫的上头就足矣,不过,直到他去了兖州,他才发现了事情的不同,他根本没有办法能超越诸葛亮,因为诸葛亮有一件他不曾拥有过的东西,天子的宠爱,他也曾想方设法的想要得到天子的信任。

    可最后换来的,却只是天子越来越深的忌惮,这一点,他心里格外的清楚。

    他很是不解,也很是困惑,可他还是放弃了心里的抱负,又有了第二个想法,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