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走得不快,远远就闻见玉米香气,惹人发饿。走到亭楼附近,就看见这儿的玉米地被毁了大半,地上还掉了一根一根熟玉米。

    有个稻草人,正在玉米地里蹦着,对这死了大片的玉米心感不安。它试图要将断腰的玉米扶起来,可刚扶起,它就又倒下去了。

    稻草人焦虑的身影和满头的白发让它看起来像个老头儿,它焦急地试图救下这玉米林,可它发现平时的法术不管用了。

    小火窝在青渊的肩头上,也愧疚了——但被它的火烧过的东西,很难复原。

    稻草人还在玉米地里费劲地“救”它们,没有一点要放弃的意思。

    它忙碌着,想救它们。

    “阿守?”

    焦急的稻草人猛地一顿。

    西风也唤了一声“阿守,”又道,“你看谁回来了。”

    阿守愣神,跳转回身,一个白发老太太站在它的面前,正抬头看着它。

    赵老太太看见它身上的灰色长衫,眼睛顿时湿润,目光移至它头上的帽子,便禁不住笑了笑:“这帽子,你还戴着啊。”

    阿守愣了许久,忽然蹦了起来,一步一步朝她蹦去,到了她的跟前,探了探身,便在她周围转起了圈。

    ——你看,我很乖,还在村子里,帮大家看着玉米地。

    ——你的嘱托,我没有忘。

    ——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它蹦得越来越欢快,脸上没有五官,可谁都看得出来它很开心。

    可突然它停了下来,因为周围的玉米地都被毁了。

    它默然站在她面前,开始难过起来。

    赵老太太哽声,拉住它的衣角,当年这衣裳,是她在河里捡来的,还来不及修剪就给它穿上了——如果她能回到五十五年前,她一定会认认真真给它裁量一身衣服。

    ——阿守,你做得很好,都没有什么鸟儿敢来这里偷玉米了。你看,玉米长得多大,多好。

    ——这玉米的须真长……欸,阿守,我给你做成头发好不好?

    ——头发真好看,不过晒几天就会变干了,到时候我给你做个更好看的。

    可是没有“到时候”,因为第二天,上游河流汹涌,马上要冲破河堤淹没玉米村。

    整个村子的人都很慌张,连县令太守都来了。他们什么东西都没收拾,就跟着衙役匆匆离开。

    刚开始几年,他们都在等河水退去,好重新回到他们的村庄。

    后来过了几年,陆续有人离开。

    她也嫁给了当地的赵少爷,生了第一个孩子,第二个孩子……直到少爷变老爷,那河水都没退去。

    她以为一辈子都回不了玉米村了。

    可谁知道,有一天,河水退去。

    ——阿守,我们要走了,等水退了,我们就回来,你要好好看家。

    他们都走了,只有一个稻草人留在了这里,守护了村庄整整五十年。

    眼泪从已经不见当年少女模样的老太太面颊滚落,是后悔,是感激。

    她朝它缓缓伸手,阿守似乎明白了什么,朝她倾身。

    带着岁月痕迹的手轻轻抚着它的头,老人低声:“你很乖,谢谢你。”

    幽幽晚风中,似有人释怀放心地笑了笑。

    阿守又跳了起来。

    跳着跳着,那支撑了它五十多年的长棍,渐渐消失。以稻草扎成的身躯,也渐渐消失。

    阿想愣神:“阿守?”

    西风将她轻轻拉住:“它因承诺而活,如今承诺达成,没有留下来的意义了。”

    没有心不会思考的稻草人,在完成了这五十年守护村庄的承诺后,因为等来了它要等的人,执念消散,人也跟着执念一起消失。

    “阿守很开心。”西风看着渐渐消失的稻草人,一顶帽子从一丈高的地方缓缓飘落,落入阿想手中。

    阿想怔怔看着帽子,再抬头看向村子时,发现玉米也跟着消失,整个村庄,已经全都不见了。

    他们都放弃了的村子,因为阿守的守护,多存在了五十年。

    可它走后,村子依旧会消失。

    没有思绪的稻草人,却比凡人,更可敬。

    西风看着这荒山林地,长久默然。

    明知道会失去,为什么还要执着相守。

    “谢谢……”

    阿想捧着帽子和灰色长衫,轻声说道。

    村庄已经消失,阿想还是回了一趟家里。家已经没了,只有一片淤泥石子。

    一眼清泉从泉眼里涓涓流出,依旧清澈。

    阿想在“家里”仔细走了一圈,一一指给他们看“这儿有四间房,我睡里屋。这屋外,有个木架子,种了很多葫芦。你瞧这儿,旁边是一大片玉米地”……

    西风仔细听着,再看她指向的里屋,忽然想起那晚她就在那屋子里睡,然后青渊告诉她——那稻草人在窗外跳了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