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今天,她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

    见她犹豫,姥姥似乎也知道她顾虑什么,就笑着说:“你小舅和小姨都不在家。”

    许妍扯出一个笑脸,点点头,跟着姥姥进去了。

    姥姥个子小,身板瘦弱,家里活多,孩子也多,早早的就累弯了脊背,可她走路却很快,在许妍的记忆里,姥姥好像总是这样步履匆匆,像是永远急着做什么似的。

    “这糖给你,你自己留着吃,不给别人。”

    姥姥噘着嘴,往她兜里塞,还很稀罕(喜欢)的拍拍许妍的手背。

    许妍冲着姥姥笑,露出小白牙,这个时刻,她的心里好像才有了一点温度。

    也还好的,也不是所有人都不爱她,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把偏爱留给她的。

    许妍隔着裤兜捏一捏兜里的糖,就像是握住了姥姥的疼爱,胸口涌出一股热意,她鼻子一酸,眼泪“啪嗒”落下来。

    她扑到姥姥怀里,抱了抱这副瘦弱的身体。

    姥姥吓了一跳,“哎呀,我的小妮儿,怎么还掉眼泪疙瘩了?嗯?谁叫你受委屈了?跟姥姥说,姥姥拿菜刀砍他去。”

    许妍的小脑袋瓜在老人家的怀里摇的像拨浪鼓,“没,没人欺负我,我就是想抱抱你。”

    “我个老太太有啥好抱的。”

    “就抱抱嘛。”她难得撒娇。

    老人家慈爱的笑,堆挤出一脸的皱纹,拍拍她的背,“好,那就抱,抱抱我的大外孙女儿。”

    ……

    许妍回到家里时,天已经擦黑了。

    刘兰看见她,什么话都没说。

    这晚,许妍没有吃饭,夜里饿得不行,就悄悄把姥姥给的糖拿出来塞到嘴巴里,甜腻的味道蔓延于喉咙,心里的苦也能被化解许多。

    她一直毫无睡意,老师说得对,她已经开始后悔了。

    可是她却不能再改变主意。

    前些日子,刘兰和许长龙因为没钱的事情吵架,刘兰气的吐了几口血,那几天都不怎么吃东西,人病的不行,家里外面都找不到许长龙的影子,许妍急的团团转,又商量又是哄的,最后喂刘兰吃了一碗鸡蛋糕。

    比起未来和前程,许妍更在意眼下,她很怕没有妈妈,刘兰喝药自尽的阴影这些年始终笼罩着她,没有哪一刻,她能从那样的煎熬中挣脱。

    深夜,许长龙回来了,喝的醉气熏天,一进屋就倒在了炕上。

    刘兰今天的心思都在许妍身上,没心情跟他吵,给他洗了个凉毛巾让他擦脸醒醒神,说有话要跟他说。

    两口子在外间屋子里聊天,以为孩子们都睡着了,可其实许妍一直没睡,瞪着黑暗发呆。

    “大闺女不上学了,她跟我说学校放假,结果今天老师找到家里来我才知道。”

    “为啥不上学了?”

    “你说为啥?还不是没钱闹得,她自己不说,我当妈的心里还能没数,我就是气她撒谎骗我,她从小到大多听话啊!”

    许长龙不说话,刘兰推他一把,“你啥想法?就依着她了?”

    许长龙倒在炕上,“不上就不上吧,一个丫蛋子,读的再好,将来也要嫁人,咱现在这条件,能供得起三个孩子么!”

    刘兰气的在他后背上拍了一把,“你咋不说让你儿子不读呢?要我看,就让他下来算了,反正他也念个啥也不是,一天就知道瞎混。”

    “那不行,儿子将来得给咱们养老呢,他不念书,咋能有出路?”

    许妍咬着被头,眼泪顺着脸颊淌过脖子流到心脏,她还期待着,能从刘兰那里听到她为自己说的话,可等了许久,外间屋子没有动静了。

    不念书的事已经是板上钉钉,那时候村子里基本没出过大学生,一般人家的孩子都是上到初中后就退下来,该上地里干农活的干农活,该去打工的打工。

    小闺女就在家里帮着干干活,等年岁够了,寻个人家一结婚,父母的责任就算尽到了头。

    许妍的日子和从前没什么分别,只不过,她做作业的时间现在已经完全被家务占据。

    她听说路从和王大胖那帮人也退学了,路从跟着他爹在春秋两季去地里干活,夏天和冬天就帮忙看自家的食杂店,而王大胖被送到亲戚那学手艺,一年半载也回不来一次。

    两年后,许良也不念书了,在家里整天跟一帮小子出去瞎胡混,以前是一天见不到人影,现在是几天都见不到人影。

    许长龙也还和从前一样,只有农忙的时候,他会在家,其余时间,只能在赌场上找到他。

    他们夫妻还像从前一样,只要是一见面,便会吵得不可开交,激烈的时候就不只是口角争执,干脆直接上手打一架,每当这个时候许妙和许妍就冲过去拉架,每每都会受一身伤。

    或许这样的日子过久了,大家都已经麻木,没有人想出路,也没有人想过改变。

    可是许妍想。

    她在书里见过山河、见过大千世界、也见过理想的净土,她不甘心沉浮于眼下的生活,始终都没忘记过挣脱。

    于是村子里有个年长的姐姐见许妍手巧想收她当徒弟,教她理发的时候,许妍动心了,她回去跟刘兰商量,本以为这么好的一次机会,刘兰肯定欣然答应,谁知她想都没想就拒绝,还说:“学什么理发,不是正经玩意儿,整天出去瞎跑,你一个大姑娘家的,就不能安分点。”

    她知道她妈思想一向很封闭又顽固,于是磨破了嘴皮子和她解释,谁知她动了气,到最后直接放出话,“你要是敢去学,就当我不是你妈!”

    这些年,刘兰身体越来越弱,一动气就咳个不停,许妍不敢跟她硬碰硬。

    这事情她虽然觉得很可惜,但那时候也并不是多喜欢理发,无非就是觉得是个出路罢了,但见刘兰这么阻止,便就算了。

    这天,许妍正要去地里给她爸妈送午饭,她家的地离家太远,一来一回要花费好些时间,所以他们都是早晨天不亮就出家门,到日头落下才回来。

    许妍做完午饭都装到袋子里,正准备出门的时候,听见外头有人说话,开门一看,是路从跟许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