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后,好多人都出门溜达, 三五个凑在一起聊天, 以往都聊一些家长里短,现在张口闭口都是这庄稼地, 人人都在祈祷,老天爷开开眼, 这雨不用再下了。

    可是天不遂人愿, 刚晴过没几天, 雨又开始下了起来。

    大雨小雨轮换着下。

    天阴沉的跟锅底灰一样的颜色,许妍站在窗口频繁的叹气。

    村子里的情况不太好,坝下的水直涨不退,照这样下去,庄稼肯定是要完了,一想到农民辛苦一年,全指着这庄稼地活着,这一涨水,多少人家又都要挨饿。

    这让她不禁回忆起小时候挨饿的日子,那时候每逢涨水,地里颗粒无收,能吃的东西就是一些臭鱼,还有臭粉子,那样的日子,每次回忆起来,都觉得是一场噩梦。

    心里发愁的时候,很想找路从说说这些事情,可一想到他孤身一人在异乡拼搏,烦心事未必不比她多,况且这是老天爷说了算的事情,和他说,改变不了什么,只是多一个人烦恼罢了。

    半个月后,路从又往家里打了一次电话,照例要问问家中近况是不是都好,话到嘴边,许妍没说,只说都好,电话里能够听出路从今天心情不错,许妍连日来布满阴霾的心,在听到他带笑的声音后,也有那么一点窥见光明的感觉。

    她问路从是不是有什么好事情,路从笑着说:“你怎么知道,难道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许妍就笑,“是,那你是因为什么事情这么开心啊?和我说说,让我也开心一下。”

    路从的声音静了一刻,想到什么,又不大好意思说似的,挠挠后脑勺,半晌又笑了一声,“其实也没啥,就是这边工地的领导今天下来视察,然后夸我干活利索,技术好,还说我天生就是做这个的料。”

    “那可是北京啊,那地方有头有脸的人都夸你好,那证明你是真的有能力,我就说吧,你肯定行的。”许妍也跟着高兴。

    路从又显出几分腼腆的笑一笑。

    其实每回打电话都有很多话想说,恨不得把这些天里发生的大事小情都跟对方倾吐一遍,可长途话费实在太贵,每次都是浅浅的聊几句,挑拣重点的说,挂断电话时,又带着浓浓的不舍。

    时间很快进入到十月份。

    最近路从总觉得心慌,隐隐的,像是觉着要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似的,他担心家里有事,下了工就赶紧去电话亭分别给许妍和路大生打电话。

    他问家里最近怎么样,把想到的都问了一遍,可两人的说辞都差不多,就是家里一切都好,叫他安心在外面打工,不用惦记家。

    这通电话打完后,路从仍没觉得放心,就连夜里做梦,都是许妍在他面前哭的样子,半夜里惊醒过来,出了一身的热汗。

    他心里不踏实,正琢磨着要不要等这份活干完,趁着下份活没开工时,抽空回家一趟,结果第二天就听赵家康说,家里那边的地几乎全被大水淹了,只有大坝内为数不多的地状况还算可以,那些被淹的地颗粒无收,村里好多年轻人都开始计划着走出去了。

    赵家康他爸在电话里叮嘱他在外面好好干,争取干出个样子来,最好能在城市里扎根,就是尽量别回农村种地,这农民的日子实在太难过了。

    赵家康一边说一边叹气,回头瞧见路从脸色煞白一片,才恍然想起,路从家的地多,而且都在大坝外,这被水一淹,基本他爸今年一年的努力全都白费了,而且不知道要赔多少钱。

    他嘴笨,也不太会说啥,想来想去,安慰路从说:“你也别太上火着急的,这不咱们还在外头挣钱么,怎么也比没钱干瞪眼强。”

    路从没说话,心里琢磨着事。

    他昨天往家里打电话时,许妍的声音听起来特别哑,几乎说不出话的那种哑,他反复问了几次到底是怎么弄的,她只说之前淋了一场雨,回来就感冒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他再三确认,许妍都这么说,他也就没往别处想,可现在回忆起来,就觉得事情不对劲。

    这一天干活时,路从反复琢磨着,还是不放心,下工以后,他就去找工头了,把家里的情况一说,工头也能理解,还提前把他之前的工钱都给他结了,其实按照工地的规矩,都是一份活干完以后一起算,活儿是工头包的,没干完之前,上头也不会给工头钱,路从的工钱,是工头自己掏腰包先给他结算的。

    “我也是从农村里走出来的,知道你们年轻人都难,你拿着钱先回去,家里的事要是处理好了,就还回来,我这永远都不缺活儿干,知道吗?”

    路从心里很感激,连连点头,也发自肺腑的说了几句感谢的话。

    第二天一早,他就去火车站买了票,登上了回家的列车。

    许妍在家里,还不知道路从会回来。

    她早起做好饭给路大生送去一份,看着他吃完去收饭盒,路大生说:“你别天天折腾给我送饭了,我都没事儿了,自己就能做。”

    “走几步路的事儿,不折腾,你就好好养着吧,宽宽心,你没事比啥都强。”

    路大生咳嗽一声,笑了笑,“我能有啥事,就是一股火上的,别惦记我,都好了。”

    “那我回去了爸,你少抽烟吧,也别偷着喝酒,保重身体最重要。”

    路从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第二天凌晨才到合市的火车站,之后又转坐长途客车,接近三个小时,才到小石村村口。

    这里前两天刚下过一场大雨,路上坑洼的地方还有积水,路从拎着沉重的行李包一路挑干燥的地方走,因为走不快,平时要走二十多分钟,今天到家用了半个多小时。

    院门没锁,他一推就进去了。

    离开接近半年的时间,家里一切都没有变化,偌大的院子被许妍收拾的干干净净,正值深秋,落叶纷纷的时节,院子里连片飘落的树叶都没有。

    都说近乡情更怯,早在直达的客车上时,路从的心情就很迫切,分明在火车上一整晚都没怎么睡觉,脑子里始终是困倦的,可踏上客车的那一刻,他却兴奋的一点睡意都没有了。

    想家,特别想家。

    当初离开时,就需要有莫大的勇气,这次回来,就更不想离开了。

    他在院子里停留片刻,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没看到屋里有人,但是院门和房门都没锁,人肯定是在家里的。

    他进门放下行李,对着厨房唤了两声,“妍妍……妍妍……”

    没有人应。

    许妍此时正在屋后的菜园里摘菜,最近路大生胃口不好,许妍就琢磨着看能不能做点什么新花样的东西给他送去吃。

    正在这时,她隐约听见似乎是有人在叫她,声音有点像是路从,可停下手里的动作,再仔细去听,又没动静了。

    她笑话自己肯定是想出魔怔了,这前一天路从在电话里还说北京那的活很多,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怎么可能今天就在家里出现?

    她擦了擦脑门的汗,继续弯腰摘茄子,过了片刻,听见通往屋后菜园的这条小道上传来脚步声,然后有人喊她,“妍妍……”

    心跳似乎是慢了片刻,许妍抬头望去,那高大而又清瘦的身影不是路从是谁!

    她还是不敢相信,就用手背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直到看见他又往前走了两步,笑着说:“我说怎么屋里没人,原来在这摘菜呢。”

    许妍眼眶一热,丢下手里的茄子就跑过去,路从已经笑着朝她张开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