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军后方新江镇被攻破,他们无险可守只能躲进伍端先前的营寨,伍端军此时因白元洁先前放出的传令军士告知他们率部袭击新江镇后部,以欲擒故纵的手段向后撤军,虽然丢了一座营寨,却通过两侧山谷、东西两部千余兵马将剩下新江镇所有叛军围在伍端部先前搭出的营寨负隅顽抗。

    “顽抗,有意义吗?”

    陈沐带着乡勇旗军围堵在营寨西南角外,指挥乡勇扎出木牌列于阵前,为十几名鸟铳手提供射击掩体,枪矛外围倒扎出一片倒刺防备敌军冲锋,就看白元洁部下的蛮獠营军士与邓子龙营兵各自几人搬着一座佛朗机炮推至阵前。

    不过这次放炮就轮不到陈沐了,他正督着部下鸟铳队在木牌掩体后不断精确射击营寨墙上露出身子朝外放箭的叛军,双方到处是箭矢攒射,身前的木牌不断传出‘哚哚’中箭的声音,似乎在叛军弓弩手的视野中,他们是箭雨的头号目标。

    “小心箭矢,放!”

    砰!砰砰!

    虽然才不过参战三次,陈沐已经注意到一个此前他不曾考虑过的现实,火器并非无敌。在过去他对明朝稍有了解,甚至在固有的记忆中执拗地认为明朝既然有鸟铳、火炮,为什么不全军都装备鸟铳、火炮,这样还能被女真击败吗?

    事实上如果明朝人真像这个想法,就一定会被击败。

    精准射击的鸟铳很重要,重大杀伤的火炮也很重要,但仅仅依靠这两样是不足以制胜战争的。

    陈沐麾下石岐的鸟铳队在新江镇的战事中斩获颇丰,平均三颗铅丸便能杀伤一名敌人,而长弓旗射出五支箭矢也未必能命中一名敌人,何况即便命中,长弓也未必能让敌人失去战力。

    但鸟铳的射速太低,鸟铳队射一轮,长弓手已经四五支箭抛洒出去,不能命中敌人,也能让敌人胆怯,给鸟铳队带来可乘之机。

    轰!轰!

    两声炮响,营寨一侧被炮弹巨大冲力轰出缺口,困兽犹斗的叛军自缺口舞长刀驱长矛冲出,接着被长弓箭雨射成筛子,随后两尊佛朗机炮再度发出怒吼,碾出一条血路,邓子龙扬刀喝道:“降者不杀!”

    营兵纷纷高喝:“降者不杀,降者不杀!”

    巨大的吼声震彻战场,压住营寨中惨烈的哭号,寨墙上叛军潮水般撤下去,没过多久,有十余日赤手空拳自营寨缺口走出,手上提几颗头颅灰头土脸地走进明军阵中,接着进入营寨传达明军收降的消息,寂静的战场上能听见营寨里一片叮叮当当的声响,数百人丢下兵器缓缓走出营寨。

    “吾皇万岁!”

    不知是营兵哪里先喊出这样一声,随后整个新江镇上千明军似山呼海啸般高唱皇帝万岁,人人将兵器举过头顶,甚至有人跳起舞来。

    陈沐无暇加入这场属于明人盛大的狂欢中,仿佛成了被略去的背影,摘下铁笠盔顺手拔下嵌进盔顶的弩矢丢到一旁,依着木牌缓缓坐下,眯着眼睛看向空中刺目的日光,长长地出了口气。

    他的后背湿透,只想等仗打完,找个地方好好洗涮一番。

    邵廷达凑过来数着他这场仗刀下取走几条性命,还扯着左胳膊上被叛军划出的口子挤眉弄眼的道:“沐哥你看白千户部下那傻屌给俺包的,这什么玩意儿啊!这么大的口子,回去邵爷爷可得让程医生好好缝两针!”

    再没谁比魏八郎还活跃了,仿佛是记得上次黑岭因为陈沐受伤没赶上趟被白元洁扇了一巴掌,这小子一手拿倭刀一手揣着怀里洗净的麻布,围着陈沐转了好几圈,这才有点失望地道:“哎呀,总旗怎么就没受伤啊!”

    像丢了多大讨好陈沐的机会一样。

    叛军怎么就没砍死这个死小孩呢!

    新江镇,竖起明军镶龙红日旗。

    注:

    1镶龙红日旗只是明军军旗的一种,来源于明代画家仇英的《倭寇图卷》,同为南方军队,仪制上当大体相似。

    2炸开这屌门——原话为‘踏开这屌门’出自元曲《李素兰风月玉壶春》

    第五十三章 军令

    新江镇之战的首级功计乱了。

    不论清城副千户白元洁还是广东把总邓子龙,他们的部下序列中都没有专门记功的吏员,最后只能两边对着俘虏清理出的尸首大眼瞪小眼,最后一合计自己瞎算,反正总功有定额。

    鸟铳手的功劳容易算,死于铳击的敌人全员二百余近三百,刨去其中身上有刀矛箭伤的,还剩下二百三十三具,其中单单北山之战就有六十多具尸首。邓子龙那边满打满算四十个铳手,分了一百二十人首级功,白元洁这虽然分的一百一十三,但他手底下只有二十多个鸟铳手,分摊下来,石岐鸟铳旗一人拿八个首级之巨。

    别的军兵首级功大致也是如此推算,不过都没有鸟铳手这么高的斩获罢了。不论如何,可以预见的是这场仗打完他们都将收获颇丰,白元洁所心心念念的正千户之职似乎也板上钉钉。

    当然,这事作为主攻的伍端是非常气愤的,他出动兵力最多、扛下最多的敌人,偏偏他斩获还没邓子龙白元洁加一块多。这简直就是两个监军赤裸裸的抢功!

    “对啊!”

    军帐里的邓子龙突然拍着脑袋反应过来,望向白元洁道:“你我二部是督战啊!”

    俩人一合计,又一人从部下功勋中拨出去二百丢到伍端头上,反正作为督战,伍端的功劳也有他们一份,只是底下军户、营兵的功勋要稍少些而已。新江镇三巨头就此达成共识,一道向撰写书文战报,派出传信骑手直报翁源主战场的总兵俞大猷。

    很多人以为这场战争属于他们的已经结束,实际上,这才刚开始。

    去往翁源汇报战果的骑手才刚上路,来自南方俞大猷的骑兵便已抵达新江镇,传令道:“总兵有令,命清城副千户白元洁、广东把总邓子龙、归附首领伍端,你三人率本部兵马屯新江镇,依新江桥据险自守,务不得让李亚元率军南渡新江!”

    俞大猷在翁源平叶丹楼受挫,原本投降的叶丹楼实为诈降,趁夜攻打俞大猷部不成,退回山中流窜不成占山自守,几日间主力被困在翁源不能北上河源,遂有这样的命令。

    但这对包括陈沐在内的新江镇之军而言,却不是件好消息。

    这意味着他们要在这座新江南面的小镇子,宽阔漫长的河面及小小的新江桥,据守很可能带兵南下的李亚元。

    那是李亚元,在河源祸乱数年的李亚元。他手上号称十万大军。而他们,仅仅只有包括伍端军倭寇盐徒在内的两千余军丁。

    “总兵的将令下来,你有什么想法?”

    当军帐里最高官职是副千户与把总时,陈沐这总旗也有资格参与军议,不过当白元洁向他发问时,陈沐苦恼着脸问道:“千户,我听说李亚元号称十万人,他到底有多少兵?真有十万,咱们是守不住新江镇的。”

    这已经是陈沐尽量用体面的言语说出心中所想了,乱军叛军的确战力不堪,让陈沐领总旗打一百甚至二百,他都有办法,都不会感到畏惧。但以他们这两千兵力去据守可能有乌泱泱好几万乱军冲过来的新江桥?

    不要说十万,就算一万他们都未必能守得住。

    陈沐心里升不出一点儿战意。

    “呵,陈总旗不必忧虑,守备新江桥很难,但也不时据守李亚元全部兵力。”白元洁还没说话,倒是一旁的邓子龙出言宽慰道:“李贼有兵众七八万不假,但他要南下翁源,通过新江桥的兵力不过超过一万,就算他把兵都派到此处,河谷地焉能让他兵马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