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说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有一大批闽地商贾在向濠镜澳的番夷走私。

    “福建开月港的事,颜掌柜知道么?”陈沐心里疑惑挺大,要是以前闽地商贾来这边以走广之名行走私之实,他不觉得奇怪,但是现在?

    “他们为何不乘船出海行商?”

    颜清笑笑,道:“千户问对了,这事小民总在酒楼迎来送往,多少有些了解,闽地的商贾有两种,海商与陆商。”

    “海商来钱多,是用命在挣钱,因而当地大贾都不亲自出海,派自家从小养大的义子带船走海押货,亲子在陆上行商。还有的小海商手上没钱,就要走陆商,走私香山一趟,也就有钱买船募人了。”

    “何况不是人人都能弄到船引,小民听说月港市舶只给开具五十张商引,很多人想出海就要租大户的船走海。”

    陈沐了然,在心里记下这事,打算让石岐回头带兵巡县,看看这些陆商是什么成色。

    他不反对陆商海商贸易,哪怕朝廷法令不允许,但他是认可的。但在他辖地自由自在地走私,他不闻不问也是不行,他要交好一批、抓一批。

    干掉为非作歹的,留下赚钱养家的。

    “这么说颜掌柜知道月港开埠的事了?陈某这有桩生意想和你谈。”陈沐咬咬上唇起的干皮,道:“月港开埠,商贾毕至,定然热闹非凡,颜掌柜想不想在月港城外开一家酒楼,比鼓腹楼要大,有吃、有喝、有睡,有租赁仓库、买卖消息、出售海图、交好人脉之关窍?”

    “月港?”

    颜清对陈沐的官身多有尊敬,但这并不意味着陈沐的言语能影响到他行商事贾近十年的经验,自然听出陈沐的言外之意,顺着话说道:“千户,并非小民不想,近来闽地商贾多言月港开埠,地价不知几何,就算那些陆商也有心无力,城外地价贵的已至五十两,哪里是在下这等小贾有能耐买到的?何况就算有钱,也没人愿意卖。”

    五十两?

    陈沐脸上没流露出表情,却情不自禁地缓缓吞下口水。

    邵廷达在城外用不到二百两给他买了几十亩地,回来还跟他说,靠近路边道旁的地真贵,下田还要四两银子一亩。

    没人愿意卖?可不是没人愿意卖,愿意卖的都被陈爷买了,剩下的自然都是不愿意卖的!

    “颜掌柜不知道吧,陈某算半个月港人,母家是月港的,说来也巧你知道吧,陈某手上有月港的地。”

    陈沐笑了,没人愿意卖,他愿意卖,必须要让邵廷达尽早回月港卖地了。

    当下他才真正打定主意,送出去点,给邵廷达和宗族长辈分一点,自己留一些,剩下的该卖的都尽快脱手。

    毕竟他自己不在月港,宗族在月港也算不上豪族,在手里捏这么多田宅土地,越来越烫手。

    赚一锤子快钱就行,尽快把香山千户所当下的困境渡过去,攒些钱等黄粱都的土贼平定后,在香山辖内选出块适合做港的境地,军寨里建一座船厂。

    在朝廷做官就这点不好,虽然能得到来自朝廷的支持,但凡想做些什么大事,也要向上汇报。

    至于上奏巡抚能不能得到同意,谁知道呢?

    先等手里有钱了再说!

    “陈某出地,在月港外寻一块适合行贾的土地,建一座大大的酒楼,由颜掌柜经营,利润你我三七分账。既然颜姑娘能看管店铺,鼓腹楼也能继续开,有陈某在香山,应当是可以保她无虞的。”

    “颜掌柜考虑考虑?”

    第十一章 书信

    邵廷达和颜清一同踏上前往月港的路,一个带着卖地招人送地揽名的使命,另一个则去勘察地形,在陈千户名下土地中挑选一处适合作为酒楼客栈的土地。

    真正打动颜清的并非是陈沐开出的条件,三分的利益并不能让自己坐拥一处酒楼的颜清心动,而在于陈沐构建的远景,把酒楼、客栈、商铺、仓库这些合为一体,经营属于海商的会馆,才真正让颜清感兴趣。

    当然,把小颜掌柜托付给陈沐是不可能的,老颜走之前没少对颜清遥耳提面命地一再重申——兵者大凶,离陈军爷远一点,沾到煞气咱家可受不了!

    县令周行把第二批军丁送到之前,香山千户所也发生了不少事。

    举人公李焘从京城托人送信过来,说他已经平安到达,准备考试。信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他这一路的见闻,说宁国府去年在太平县给娃娃接种人痘预防天花、也说今年南京织染局内使张进朝在南直隶湖广等地为皇帝选秀女,消息风闻天下,让沿途各地百姓家家户户吓得张灯结彩该结婚的赶紧结婚,沾到不少喜气。

    这是东边的事,西边的事呢,就要属广西来的几个老兵,给陈沐送来个和尚。

    “和尚叫常威,法号天时,嵩山少林寺弟子。嘉靖三十二年朝廷向嵩山少林寺传下檄文,命少林派武僧抗倭。方丈坦然法师以少林规矩打出山门才下山,选出精悍武僧三十一人,由方丈大弟子月空法师率领,策马持棍,携刀矛长剑下山。”

    “淞江白沙湾一战,官军因先遭战败畏缩不前,武僧沉舰三艘,杀倭百余;至泉州,武僧尚余十八人,立泉州少林寺,同军民齐攻七星岛,泉州方丈月空阵毙头目黑田,后随俞某阵亡于潮州战役。”

    信是俞大猷写的,老将军笔力苍劲,陈沐一行行看下去。

    “战十余年,武僧殆尽,天时和尚是月空方丈大弟子,在泉州犯法,充军听用。讨平伍端余党时身受箭创,老夫曾与少林有旧,如今僧兵只余他一人,不忍死于战场,调入香山千户所,在陈千户门下听用。”

    “万望千户好生照顾,其人棍矛经义甚佳,可为千户旗军教头。”

    陈沐看过书信,抬头看了看厅中坐着的和尚和几个送和尚过来的老兵。

    老兵没什么可看的,都是俞家军,和尚年过五旬须发皆白,但灰扑扑的僧袍都遮不住健壮的身躯,筋肉都练到脖子上了,携一根坑坑洼洼的三十斤混铁棍,腰上挎戒刀,并非光溜溜的脑袋长着半寸白发,颌下还有一绺大白胡子。

    老剑眉眼神凶得很。

    别说俞大猷在广城总督衙门送他一份奇功,单单俞大猷这个名字,这个过去在历史上抗击倭寇的民族英雄,他就是送来个魏八郎那样的傻孩子,他都会服服帖帖地养大让他成才。

    更何况这么一尊怒目罗汉了!

    “俞将军说,法师可为陈某旗军枪术教头。将军既然说法师可做,那一定有可做的才能。不过法师要听陈某驱驰,有事不得推脱,违背军法从事。”陈沐看着大和尚问道:“法师可愿意?”

    “嗯!”

    大和尚瓮声瓮气地点头,陈沐观察他时他又何尝没有观察陈沐,年纪轻轻坐上千户之位,说话不急不躁,身后两人握倭刀的手法分明是经年的倭寇,却服服帖帖,看上去像是个人物。

    “军法比戒律好,佛爷不要别的,没人烟的地一处宅子,不用大;每日三斤牛肉五斤米,要管够。”

    “别的,什么都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