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几个家兵跟我走。”

    兵马行进转移阵形,陈沐也带着齐正晏与几名家兵向最近的高坡赶去,他要亲自登山露个脸,去看看曾一本停在岸边与江心岛究竟有多少战船、那些战船上又有多少门炮!

    说是冒险,但实际上并无半点风险,整个广州府仅有两只望远镜,一支在白元洁手中,另一支则在陈沐手里,除了他们两个,谁都没一双能看清数里之外多出些人的能耐。

    顾不得沾染罩甲污垢,陈沐蹲伏在山头望向江面,只觉大开眼界,海贼就是海贼。

    岸边停着那些小船才不过是附庸,真正的大船都在江上张帆而走,双桅、三桅的乌尾福船大小不一十数艘,架设佛朗机与乱七八糟的诡异炮式十余具;沿海本用于捕大鱼白艚船二十多艘,上面架着大小佛朗机五六门。

    除此之外,还有日式搭起小木屋的八幡船、中式载兵的八橹船停靠在江心岛边,曾一本手下几乎汇集了整个东亚各式船形,但就大船装载火炮,几乎与俞大猷的船队相当,怪不得王如龙要他别轻举妄动,三四十艘战船装载着二百多门大小火炮,散射过来怕是还没接战他的兵就溃了。

    “千户,那边来了一支人马,看起来像营兵,打算去攻曾一本!”

    试水的出头鸟来了,广城东面,斜刺里一支四五百人的营兵在其把总的率领下列出阵势缓缓向抄掠四方的零散海盗进攻过去,陈沐心气大振,挥手道:“把咱的炮拉出去,再向前推,他们的船炮打不着,等到快接战先帮友军轰上一阵!”

    第六十九章 火炮

    那支营兵的把总显然还未来得及收到王如龙的警示,大约是刚从惠州府或从化赶来,见到倭寇已安营扎寨抢掠城外商铺楼宅,就想着先杀一阵再说,带兵便逢着倭寇便是一阵砍杀。

    零散倭寇三五成群又扛着大包小包,瞧见官军跑还来不及,哪里又敢冲上接战,各个撒开丫子朝营地跑去。

    偶然有胆大的熟练倭寇召集十几名部下同官军斗上三五合,也是转眼就被更多营兵齐齐涌上,淹没在人潮里。

    一对一,营兵与这些刀口上讨生活的海寇胜负或许五五之间,数百对数百,兴许营兵勇气稍弱还有可能被倭寇杀败,但多对少,营兵涌上去倭寇就死得差不多了。

    营兵在街巷中冲杀得越战越勇,跟随其把总一路杀出成为坊市,清点了伤亡眼看没受什么损伤,却斩了两条街数十颗首级,当下对着城外倭寇新建的营寨都有些跃跃欲试。

    当然,也只是欲试,倭寇不出营寨,把总也不敢贸然去攻打营寨,攻坚战可和街巷战大有不同,何况他们的人手还要少许多,因而只是驻在城外坊市街口,用火铳隔老远距离齐射打击那些扛着大包小包把后背丢给他们的海盗。

    陈沐在山头上远远看着营兵把总这种操作不禁嗤之以鼻,就那破火铳,隔五六十步还想打到人?

    还真别说,上百杆火铳抬高了齐射,真能射趴几个,有的能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跑,有的就直接躺地上打滚起不来了。

    “派传信的,一个骑马告诉那个把总倭寇有炮,让他小心;再派人骑快马飞送千户所,务必亲手送至白千户手中,让白兄速寻陈朝爵商量对策!”

    陈沐脑子里东西转得飞快,这次曾一本突破海防大掠新安、冲击广州府,海面上是陈璘的防区,水师难逃其咎。

    平心而论,海防不似陆防,上百里宽的伶仃洋不是说几条船就能防住的,更别说还要防备着新安、新会、香山三地,就陈璘手底下俩把总大船小船十来条,根本防不住。

    但这就是他的责任,被贼寇把海防破了,就是他的错。

    陈朝爵也是帮过他的,眼下拿到敌军战船的第一手情报,他得派人快马送回千户所,由白元洁联络海面上的陈璘,他估计陈璘应该也快到香山海域了,这会肯定火急火燎往广城赶。

    不怕他来得晚,就怕来早了十几条大小船舰一头扎进曾三老乌尾福船、白艚船这些炮舰里头,转眼就会被轰个七荤八素!

    单靠陈璘不行,除非香山、陈璘水师所有战船调集在一处,待陆战把敌军杀退,海战才有的打。

    齐正晏极其慎重,点派一人前去对营兵把总告知情况,接着自己拱手道:“陈爷,此事我亲自去送。”

    带陈沐应允,齐正晏对隆俊雄拱拱手,跑下山坡寻了快马便向香山千户所的路疾驰而去。

    倒是城外,陈沐望远镜中明显看见他的传令兵已近营兵阵势,那把总朝山坡这边看过来,分明是收到消息,顿了顿却继续朝敌军营寨进发,让陈沐有些气愤。

    一看,却是营寨中走出数百海盗,有贼首长刀扛肩带人大步向前,阵前还有两排挥金扇起舞的倭子,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陈沐攥望远镜一路跑下山道,直奔魏八郎所率炮兵阵地。

    说真的,他看见阵前挥舞金扇的倭子就烦,这个且狂且傲的营兵把总明知敌军有炮还愿意往前凑,别人要送死,他陈千户管不着。

    但这帮跳舞的倭子必须死。

    陈沐率几名家兵的身影在山道飞奔,不单映入营兵把总眼中,那些走出营寨的海盗一样能看得清楚,营兵把总不知在想什么,海盗不再淡定了。

    他们看见山坡下露出炮口的几门火炮,不是一门两门,是连成一片的火炮,即使他们看不清是什么炮,但这样架放的最次也是佛朗机。

    哪怕是佛朗机那样的小玩意儿,他们也受不了。

    更何况,这不是佛朗机。

    “调炮位,六百步一门,放!”

    陈沐奔走下令,魏八郎同时用公鸭嗓子在阵地上喊出命令,最边几名炮兵七手八脚地给火炮插上火绳倒入引药点燃,片刻后一声巨响在山坡下震耳欲聋。

    轰!

    炮弹出膛,火炮剧烈后座,炮车几乎被震垮,硝烟与尘土齐飞。

    陈沐认为炮车的支撑木还能改良,把多余后坐力卸到地上,否则这样下去炮架早晚要烂。

    “清膛!”

    魏八爷有军官的气势了,下令后仅捂住对向火炮的右侧耳朵,个头虽然低些但站得笔直,两眼发亮地直视远处倭寇阵地,火炮硝烟还未散去,陈沐就已听魏八郎扬手直指右起第二门火炮道:“近!六百五十步一门,调炮位,预备!”

    五斤重炮弹在海寇阵势偏西的方向落下,砸起大片尘土,相距三四十步让行进中倭寇阵势猛地一挫,但接着却令他们更加嚣张,甚至有人扬起手来把刀举过头顶朝着火炮阵地的方向摇晃着耀武扬威。

    八郎的表现令陈沐感到放心,他重新抬起望远镜望向倭寇阵势,片刻之后,不远处另一门关炮再度发出怒吼。

    轰!

    阵地硝烟弥漫,陈沐听见来自岸边响起船炮齐射的声音,即使隔着上千步距离仍旧能听清接连不断的炮音,短时间里几乎有三四十门船炮同时开火,声音是他无比熟悉的佛朗机。

    各个方向各个角度,山坡另一侧弹如雨落。

    没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