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千户?”远远望见一队军兵疾奔而来,邵廷达带旗军赶忙做出防备阵形把张翰护在正中,离近了认出是陈沐立即让出通路,不等陈沐行礼张翰就率先发问道:“正值与倭贼大作之时,千户不率众追敌,跑回来做什么?”

    张翰的语气不算太好。

    陈沐不知道的是,就在小半个时辰之前,他率众推进后总督张翰命顺德千户率军助战。

    在张翰看来武夫就该像陈沐这样驰骋疆场,堂堂千户跟在他糟老头子后面成何体统,哪儿知道顺德千户跟在后面不是要护他周全而是畏怯俱战,哪怕领命仍旧缓缓前行,甚至还有旗军临阵逃跑,让张翰在后面看着极其恼怒。

    一气之下,张翰便命邵廷达这个香山所百户带兵把顺德千户、副千户,及十几个溃逃的逃兵全部拿下押解,其间张翰还问了一句,“在香山,你们有逃兵会怎么办?”

    邵廷达只有两个优点,一为勇猛敢打敢冲,二来看似莽撞实则心细,他很清楚广州府诸卫所对他们这些来自香山所的功勋百户而言有多大的竞争。

    顺德千户即使被绑着押跪在地,一双眼睛仍怒视这个敢扣押甚至还亲手用刀柄砸过他的百户,接着就见邵廷达露出满是憨厚与露怯的笑,道:“俺也不知道,沐哥做总旗时新江大战,倒有二十多个逃兵,沐哥说念在他们初犯……”

    邵廷达说着顿了顿,看向顺德千户的目光就像看一条死狗,这才接着十分顺畅地对张翰道:“用铳都打死了,说初犯留个全尸。”

    杀人不需见血刀。

    顺德千户跟那些逃兵被统统处死,全尸都没留,张翰命邵廷达收拢顺德千户所旗军,命他率军支援陈沐解救被围攻的广州城。

    只是后面的事张翰并未料到,没有他想象中的僵持、围攻、对峙,香山千户所打仗太过连贯,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就是香山千户所推进、倭寇退避、倭寇挨打、倭寇溃败了。

    陈沐跑过来时,邵廷达才刚军法处置逃兵收拢兵马,火线升任顺德试千户——事发突然,委任状由张翰在战后向兵部报备。

    “卑职跑回来是向军门请命!”陈沐喘着粗气,手臂用撕扯衣襟包着、胸口护心镜不知被什么打凹,满头大汗模样狼狈,神色却分外坚毅,言语斩钉截铁,道:“曾一本抢了广州府新造战船藏在别处,卑职请命,驱赶敌军后连夜至顺德登船与贼兵再战,把广州府战船夺回来!”

    “他出江去新安更远,卑职陆路官道易行,天亮前可急行顺德登船追敌!”

    第七十六章 急行

    江岸战事比陈沐想象艰难。

    广州府南门外的接战中香山所旗军占据绝对优势以至士气如虹,诸部百户引领旗军衔尾追击。

    鸟铳之流已无法组成排枪阵线,行进中的铳手装填好就举过头顶避开己方前阵旗军向倭寇逃窜大致位置打去,看上去每时每刻都是冲炮齐发,实际不能对敌军造成多少死伤,只能让他们更惊慌。

    但这在陈沐看来很好,即使在与倭寇短暂接战后,各部旗军在追击中仍旧保持方阵,夜晚让旗军更加胆怯、也令他们加倍团结,可以预见经此一战结阵攻守将成为香山所旗军的定式。

    他们可以被称之为精兵了!

    大好局面一直维持到倭寇溃军被驱赶至岸边。

    作为吴平之后这个时代南海的无冕之王,曾一本并非不曾与这样高昂士气、极强战力的官军对战过,就在早前的潮州府之战,俞大猷就以稍弱的营兵依靠极强的指挥才能打出更加令他感到窒息的战局。

    曾一本知道官军想要做什么——把他的手下逼进江里,夺他的船,甚至擒住他。

    天真!

    尽管抢掠广州城的目的失败,派出大批海寇被官军射杀、击溃,曾一本面上却看不出多少心疼,随他在远离岸边的三桅大福船上扬手,船上传出此起彼伏的海螺声。

    就算是心疼,曾一本也只是心疼落在岸上那七八百杆鸟铳,那些海寇他是不心疼的。

    鸟铳大多是他这两年在沿海袭击官军得胜后抢来的,在他三千多名部下手中,有超过一千五百杆鸟铳,构成令官军一触即溃的陆上火力。

    如今在广城丢下至少一半,曾三老肯定是要心疼的,但死的那些不是他的人,对他来说无所谓。

    三千多海寇,真正算得上曾氏人马者不过八百,多半都在岸边游曳的战船上,派去抢掠攻城的不过是依附来的小海盗海商,不算伤筋动骨。

    随海寇船上响起呜呜的海螺号,各部大船升帆起锚,游曳着把佛朗机炮朝岸上轰去,尤其重点照顾官军在山坡上那几门给他们带来巨大震慑的火炮。

    江中战船侧弦皆被火光照亮,这是曾一本的拿手好戏,用战船佛朗机炮打出齐射,能不能打准根本不重要,没有任何一支军队能扛得住四面八方飞射炮火。

    海寇不行,香山旗军也不行。

    仅一轮船炮齐射,邓子龙的旗军就被打退下来,真正落入阵中的炮弹至多十颗,但旗军被火炮吓住不敢前进,甚至军阵都在无意识地整体后退。

    同样在炮弹覆盖下的海寇也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他们是向江边退,如此一来尽管被己方船炮打死不少人,仍旧有更多海寇逃到江边,推着小船窜进江中,根本不管海盗大船如何,各个四散而逃。

    这是海寇的惯用战术,胜则如兽群聚,败则皆鸟兽散,官军追都追不着。

    游曳一圈的海寇福船再度用佛朗机炮朝岸边轰击,这次的目标已经不是官军,而是朝那些仍然停靠在岸边的小船,船板船帆被轰出窟窿,接着扬帆而走。

    邓子龙束手无策,只能气愤地将眉尖长刀反插地下,对着顺江而走的海寇船影咬牙切齿。

    等陈沐带着家兵赶到,这场夺城夜战已经结束,火光照应下广城外直至江岸边地横七竖八的尸首与兵器,有香山旗军,更多的是倭寇。

    陈沐边解左手铁护臂边对左右下令道:“传令各部百户肃清残贼,一个活口都不要!伤者送去邵百户那,休息一刻集结!”

    解去被打变形的护臂,护心镜也被他丢到一旁,左手小臂已高高肿起。

    率军夺门时陈沐只觉得左臂发凉,等向张翰请令时疼痛才越发难以忍受,此时拆护臂时整条胳膊都疼得不停抖动,八成骨裂了。

    问题不大,让人找了两块木片做出简易夹板,稍事清理被护臂断片割伤的创处就算清理干净,陈沐这才有空检查其他地方……打仗时感觉迟钝,闲下来只觉得哪儿都疼,倒是再没大伤,无非是右肩膀在家兵被佛朗机炮直射倒飞出去时打了他一下,留出淤血印子。

    这是几年里他部下伤亡最惨重的一次,被佛朗机炮打得险些溃散,阵亡不多却伤者近半。

    他们和倭寇基本没硬碰硬地接战,阵亡九成都是被炮击直接命中,还有几个是被自己的火炮炸伤炸死。

    “来拿着本。”

    趁着旗军收拾战场处决残敌,陈沐盘腿坐到一旁也歇息片刻,让家兵拿出他的笔记,在上面记下一行字,关炮还要加厚、冶炼还需改良、炮车也还要改良出座架。

    七门炮打了一仗还剩三门,只有一门是运气不好被倭寇船炮直射打得轻微变形,剩下三门都是炸膛。

    危险性太高了,这种耐用程度甚至还不如明朝工部做出的火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