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们,你们的恩人来了!”

    陈沐带着家丁踏进广州左卫衙门厢房的那天,整个燕归舫的优伶莺燕站成两排向他行礼,“奴家谢过陈千户大恩!”

    二十多个大姑娘脆生生地齐齐行礼谢他救命之恩,陈沐还真没受过这待遇,以至于片刻失神才反应过来。

    用脚丫子想,陈爷也能想明白张翰让他注意身体是什么意思,颜清遥这小丫头肯定是带着整个燕归舫说是他的家眷进了城里,被安置在大东营。

    这些长相标致身形娇美,还眉眼露媚的姑娘们,比他的鹅与炮加一起还多!

    难怪张翰叮嘱他就算有武艺在身也不能纵欲过度,别说他,就那壮得跟熊一样的呼良朋也受不住这阵仗!

    行,颜清遥行——陈爷没让她带着去燕归舫,小颜掌柜把燕归舫搬到陈爷眼前,真行。

    “千户请稍坐,民女是画舫船主苏三。”

    苏三娘带着矜持笑意引陈沐入座,眼前年过三旬的妇人并不符合陈沐对老鸨这个职业的刻板印象。

    面洁无痣眉目柔美,虽不再年轻却保养极好,锦绣比甲下身段依然婀娜,神态言语也无丝毫轻佻,端茶给陈沐奉上后落落大方地对陈沐再度行礼,轻轻笑道:“奴家已差人去叫颜小姐,她带鼓腹楼伙计去惠民药局催州府医生送药,当是快回来了。”

    说话间,就有打扮干净利落的小相公奉上食盒,里面装着精致点心,让陈沐瞠目结舌,“苏三,苏三姐,麻烦你给陈某讲讲,你们是怎么从画舫进广城的。”

    按照这个时代称呼方式,对面前这位不像老鸨的老鸨应该是叫苏三娘,不过陈沐不太习惯。

    而且他确实很好奇,画舫是会动的,她们又怎么会和颜清遥一起逃到广城里。

    苏三娘对陈沐这个身上带伤的武官谦和有礼感而更加尊敬,低头带充满距离感的浅笑,道:“千户唤奴家三娘子就是,倭寇来时画舫正在南门外江上,一路向西逃,倭寇船快,七个海贼跳上画舫,两个姑娘和恩客横死,后来合力杀了三个海盗,剩下几人跳江逃走。”

    “杀了海盗?”

    陈沐抬头看看周围站着的乐工、淸倌儿,要说身段苗条曼妙、模样俊俏讨喜,个个儿都是。可要说杀死海盗?陈沐把目光转向刚才给自己端上点心岁数和八爷差不多的小相公——这小鬼难道还有杀人的胆子?

    苏三娘很爱笑,多种多样的笑每种都透着疏离,“燕归舫的姑娘们自小习剑艺知兵法,不如舞乐出色,也比不上千户带兵平贼那么威武,有剑在,多少可得自保。”

    “只是有两位姑娘裹坏了脚,既跑不快也腾挪不开,这才让倭寇得手。”苏三娘说着低头就有眼泪垂下,用帕巾轻点两下才接着道:“收拾衣物逃上岸,又来倭寇追上,烧毁画舫直追到西门外,如非识得颜掌柜正在城上,引官军放箭驱走贼人,姑娘们怕都要给倭寇抢去。”

    “所以千户对奴家与姑娘们是确有救命之恩的,您的腰牌。”

    陈沐到这个时代才知道原来娼妓是有区别的,至少娼没门槛,而妓的门槛很高,最优秀的妓,才学技艺乃至学识,甚至比部分官员还要强。

    会做点心会买卖不难,知兵法懂五经也不难,在这个时代,难的是既要会做点心通贾事还要懂兵法知五经。

    陈沐对衙门里的妓伶高看一眼,不是因为她们的地位光彩照人,是因为她们未必专精却极其广泛的涉猎。

    “不足挂齿,早就想到会有这天,留个腰牌给迷糊蛋儿保命罢了。没有陈某的腰牌,城上官军一样会给三娘子开门,一样会驱贼,他们职份所在。”

    陈沐没打算说出他对妓伶所需职业技能的感慨,神色如常地摆手后才笑道:“小颜掌柜还登城,她还想教官军如何打仗?”

    “千户说笑了,颜小姐是上城劝官军再开城门,把城外乞儿放进来。”苏三娘这次没有笑,很认真地看着陈沐点头道:“颜小姐是良善之人,应有好报……不过乞儿进来后颜小姐又骂了他们一顿,奴家也不知这是为何。”

    陈沐没绷住,笑出声。

    “是不是一帮大的十五六岁、小的十二三岁的混小子?”

    见苏三娘点头,陈沐笑得更厉害了。

    他知道颜清遥请求放进来的乞儿是谁,就是最早鼓腹楼外被颜清遥逮着骂的那帮城南养济院长大的野孩子们。

    “放他们进城无关良善,那帮孩子是养济院的老相识了。”陈沐笑意缓下来,道:“放他们与善无关,但没什么大仇,要是不放,就是恶了,颜掌柜还是有心胸的。”

    “养济院鳏寡孤独,都在城外。”

    苏三娘没有与陈沐争辩什么是善什么是恶,在她们的受训中小到说一件事,都没有断言的资格,能做决定的是恩客而不是她们。显然在言谈举止上,燕归舫无愧广城名楼,而小颜掌柜受了太多市井影响,也许站在这样笑意疏离的美妇面前,只是系统培训的失败品。

    苏三娘毫无不快,依然带着笑意起身行礼,舒缓地拍手道:“姑娘们,给救命恩人唱一曲!”

    曲调未成,小颜掌柜风风火火跑进来,进门抓下四方巾擦着额头细汗一脸喜意,“你回来啦!”

    说到一半,眼光定在陈沐吊着的胳膊上,连灿烂笑容都凝在吓白的脸上,“这,伤——伤了?”

    第八十八章 燕归

    陈沐吊着的胳膊看起来确实很吓人,但也没有那么吓人,至少苏三娘与燕归舫的姑娘们看着就不怕。

    “没事了,只是破了一点,骨头没折,怕打仗再磕碰才吊着,而且吊着不疼。”

    陈沐狡黠地笑笑,吊臂的主要作用就是省得手臂自然下垂肿胀得厉害,“我让程医生看过,不用正骨,回香山养俩仨月就好了。”

    程宏远是很有经验的疮疡科医生,兼习大方脉、小方脉、金簇与按摩四科,其实他还会祝由,也就是靠施咒符篆来治病,陈沐是不信这些的,虽然程宏远确实能用这种方式延续病患的性命。

    在战场上,受伤的旗军拿出程宏远闲时画的符篆贴在伤处,确实能增加活到战斗结束获救的机会。

    于陈沐看来,这完全是迷信与玄学,并不值得推崇,之所以奏效的原因是旗军对未知的迷信,只有伤患真正相信,才能经由符篆咒语这种方式来影响病人心理,来达到外物增强其求生欲望的目的。

    所以祝由科医者不治不信者,因为不信,就不能影响心理增强求生欲望。

    琴曲袅袅,颜清遥情绪低落,即使陈沐说了没事脸上还有戚戚,竟带几分责怪道:“不是说千户不用冲阵,怎么会受伤啊!”

    “冲阵的时候没受伤,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中的。”陈沐笑着亮亮右臂铁护手,道:“夜里也看不见是谁放铳打的,可能他瞄的都不是我,多亏这个——不过也不是没好事啊。”

    “叫杜什么玩意儿,在包里。”陈沐招呼家兵把背包里笔记取来,翻着抬头对颜清遥笑道:“这次还让陈某找到个宝贝,这,叫杜仲,是程医生取的药,说有强筋壮骨之效。”

    “听说湖广土苗人的山里有很多这个,杜仲一身是宝,上面有胶。”陈沐翻着笔记眉飞色舞,抬头看见颜清遥还是一脸担心,这才舒缓眉间,问道:“我听三娘子说城西也遇到倭寇,看你现在挺好,鼓腹楼没事吧?”

    颜清遥博学多才,唯独医学药物不懂,至于胶能有什么用也一概不通,只是挂念着陈沐胳膊接连点头,道:“骨头坏了是要多吃,多种点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