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亏没在来时藏拙,想着如果有机会让朝廷诸公看到自己操练兵马的成果,也有些许虚荣心作祟的缘故,这才抽调半数香山精锐北上,实在是带千人老弱病残太掉价。

    却没想到无心插柳,反帮了自己一把。

    没有那五百香山旗军,吴桂芳恐怕也不会把他留下。

    “诶……没事。”

    陈沐心里有些猜测,他猜想吴桂芳过来可能就是有心要看看他带来的兵,不过这种事是没必要同别人说起的。

    他试着教八郎学会闭嘴,对自己何尝又不是如此呢?

    在京郊歇息一宿,沿途赶路至第三日,七十门火炮押送至金山岭,陈沐也如愿以偿地见识到什么是真正的建塔狂魔。

    金山岭段长城不过二十里还要算上弯绕,设五道关口三座烽燧,敌台多达六十七座,五十至百步必有敌台,这段调集明朝能工巧匠所修长城敌台汇集了这个时代明朝几乎所有的建筑特色。

    时值盛夏,万木葱笼,云雾飘渺。

    依山而建巨石为基的长城上敌台结构各样,有砖石、砖木,又单层有双层;楼墩有方、扁、圆、偏,楼顶有船篷、穹窿、四角和八角钻天;城关要塞星罗棋布,障墙、垛墙、战台、炮台、瞭望台、雷石孔、射孔、挡马墙、支墙、围战墙层层设防。

    不但是固若金汤的北疆防御体系,还是令人震撼的艺术。

    “戚帅在望京楼,陈将军,我们过去吧。”

    陈沐以为自己一至长城边塞就能见到戚继光,向他示范筹谋已久的发炮技巧,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令这位英雄大开眼界,却没想到事情的发展完全没有依照他的预料。

    他要先爬山。

    当陈沐问起望京楼在哪时,扶着城垛的吴惟忠只是抬手一指远处,陈沐就明白为什么那叫望京楼了。

    金山岭长城东端,有高入云端的高山拔地而起,如果将金山岭长城比作大龙的身体,那里无疑就是龙吟九天冲上云霄的龙首,人们说在那个地方能够望见京城的轮廓。

    沿城道御守京兵人皆目不斜视,严守岗位,像一群木头人,尽管他们的兵甲在陈沐看来实属落后,其士气与纪律却令人侧目,这让本已疲惫的他心中升起攀上望京楼的动力。

    站在哪个地方,把金山岭长城尽收眼底,会很有成就感!

    第二十五章 戚帅

    望京楼的山风在夜里吹,三百余丈的高山足矣将周边一切尽收眼底,四周一片黑暗,唯有南面万家灯火映照出远处朦胧的红,虽望不透彻,却别有美感。

    陈沐直至黑夜才攀上望京楼,他以为戚继光这个立下无数功勋的将官会在夜里独坐望京楼,俯瞰他修起的长城,瞭望京师,饮一碗酒,抒发高寒的寂寞。

    他想多了。

    望京楼上热闹的很,有几名戚军在望台彻夜持望远镜观察北方,还有人直盯着长城上数不清的敌台,在书本上记下依然点起篝火的违例边防。

    在人群簇拥里,都督同知总理军务的戚继光顶盔掼甲地走过来,面带笑意看了看陈沐,拱手道:“你就是陈将军吧,我是戚继光,如龙的事,戚某代他向你道歉,还望将军你不要介怀。”

    “戚帅言重了,造炮送炮至北疆护卫边境,本就是在下应做之事。”陈沐看着戚继光有些出神,在其疑惑中片刻回过神来,拱手行礼,道:“哪怕只为能来见见戚帅,于下将而言,也是值得的。”

    对陈沐来说,这一眼,雕像、故事和人对上了。

    “其实晚辈一直把王参将视作兄长,在新江他救过下将的命,广城多次守备都有他的功勋,我很敬重他。”

    提到王如龙,虽然戚继光没有说话,但他神色间仍旧带着忧虑,但只是片刻,他笑道:“俞帅还好吧?”

    “好,广西韦银豹叛乱,俞将军前去平叛,想来是又一场大获全胜。”

    戚继光点头,谈话似乎出人意料地顺利,索性把望远镜递给陈沐,指着北边说道:“这个是你做的,兵部仿制后配给北疆将校,非常有用,常能料敌于先——那边是瓦剌,你看到星火点点,就是蒙古人在边境的屋舍。”

    “屋舍?”

    陈沐印象里蒙古人不应该都睡毡帐,一个部落一个部落的么?

    “对,屋舍,这边还好一点,越往西走,越境逃到蒙古的汉民越多,他们在那耕种,农、牧、匠,土默川都修起城砦。”戚继光微微摇头,道:“山西闹白莲的赵全投奔过去后,帮土默特治理部落,危害极大。”

    “我听说过你,许多次,从王如龙、俞帅、谭帅那里,对你都多有夸赞,说你是兵家技巧者,不过每个人说的都有些不同。”

    看陈沐放下望远镜,戚继光笑道:“如龙说你和戚某年轻时很像;俞帅来信言你行军打仗以力破巧,行船火具一概不用,大舰多布狼机,只轰过去便杀尽倭寇;谭帅则说你造器颇精,火器一概弃之不用,只使鸟铳、火炮。”

    说的陈沐都不好意思了。

    “今日戚某军务在身,不可久陪,明日设宴请你大饮一场,再调校火炮。”戚继光说着与陈沐一同坐下,道:“如火炮合用,今后还需将军传信南洋卫,多运炮火,以备蓟辽之用。”

    戚继光很有意思。

    陈沐听明白了,这是先拉关系再办正事,而陈沐则喜欢在正事中拉关系,因为事情他能做好,而且做得很好,抱拳道:“戚帅军务繁忙,下将岂能轻重不分,俊雄!”

    陈沐开口,一旁侍立的隆俊雄带家兵奉上两只大小木匣,摆在戚继光面前,陈沐起身抱拳道:“戚帅不必多虑,内里非金非银,不过两只手铳一副衬甲,亦为南洋卫所造。”

    “哦?”

    戚继光这些年见识过的东西多了,见过送金银的俗人,也见过送美婢、送刀剑的妙人,还不曾见到像陈沐这样哐哐两个木匣一放,说里头两杆铳的。

    木匣精巧,戚继光打开后木刻内放着两支做工精巧的手铳,铳长止一尺,雕画精巧,配十只大小相同的竹筒,竹筒戚继光很熟悉,手铳就不熟悉了,没有火绳,蛇杆上夹着燧石。

    “此铳,似与广东献京师轮铳异曲同工?”

    戚继光是识货的。

    “是。”陈沐拱手后说道:“轮铳造价高,其内机括繁杂,比之鸟铳高有二倍,燧铳则不然,其造价同鸟铳相仿,唯独其内簧片难造,稍不合用则扳机或轻或重,均不合用。”

    “这两支手铳簧片采西南缅铁,大小相合力度相均,并不贵重,与戚帅防身。”

    陈沐说着,戚继光注意到,陈沐腰间也插有两支手铳,武将没有对武具不喜欢的,尤其是深知火器性能的戚继光,他端详手铳片刻,拿起药筒向内装药,动作甚至比陈沐还要熟练几分,陈沐忙道:“戚帅不急,还有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