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沐没想到杨四畏会是这个反应,愣了愣自己在心里算了一遍才道:“回总兵,差不多。”

    要是说卖价,那确实是差不多了。

    “你在广东,南洋卫的旗军都是这样?”

    杨四畏问的很急切。

    “现在还不是,属下不敢欺瞒,去年秋月才刚上任南洋卫指挥,这都是任香山千户时所练旗军,余下四所都为新募,虽细心操练但未历战事,战力上要相差一些。”

    “不是问你战事,南洋卫旗军都穿甲胄背铳执矛?”

    “哦,总兵是问这个啊,也没有,都是新募旗军,兵装甲械在陈某北来时还未造齐,配齐应该要等明年出头了。”

    杨四畏的眼睛很大,陈沐说完瞪得更大,狠狠地倒吸口气,良久才摇摇头,接着问道:“延庆三卫,也能如此?”

    “昌平有铁,军备好说,铁装船让漕运送到南洋卫,南洋卫把铳、刀、甲送过来就行,没铁的话米粮换银子运过去,按铁价换东西就行,质量都比外边便宜,这些外物都很好说。”

    陈沐说这些轻巧得很,道:“关键在操练旗军,这事没有三卫官上下一心,单凭陈某一个人是做不好的。”

    杨四畏看陈沐的眼神就像贫民在看大户,“陈将军难道不知道,就你所说的‘好说’,天下九成九的武官能为此发愁死?”

    陈沐觉得自己越来越想个军火贩子了,他非常无辜地抿抿嘴,道:“谁,哪个卫官发愁,找我。”

    陈沐虽然说的敞亮,但他越发地觉得这事不能再这么干下去了,以前在南方,广东诸卫之间互通有无,这是律法准许的,而兵部这次找他给边镇募兵输送火炮,已经是有点律法既不违禁也没准许的意思了,要是改天再把生意做到将领家丁部曲身上去——那就是在违法边缘白鹤亮翅了。

    好端端的三品大员,可不能走上违法犯罪道路。

    “行,看你的旗军,杨某也放心了,延庆三卫由你去练,昌镇正常防务由我部下二营驻守,你我互不同属,但有事杨某一定会帮你,后面就看你本事了。”

    总兵与副总兵之间并非直接领导下属关系,在战时总兵为正,统帅其麾下兵马迎敌;副总兵为奇,也是一样统帅其麾下兵马迎敌。当然在地位上总兵要比副总兵高,这不用说。

    陈沐的练兵本事姑且不说,带卫军靠的也不是练兵手段,就连戚继光那样的人在卫军都吃不开,原因只有一个,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如果把新募兵当作是零,那卫军就是负数,从零到一很难,从负数到零更难。

    依靠的关键在于生财有道,让卫军先顾住吃穿用度,要不然根本无法变成募兵一般的脱产军士。

    在杨四畏看来,陈沐只要能用他的点金手让延庆三卫衣食无忧,就算打仗是个草包他都乐意高高捧着,更别说——广东陈沐的战功,可没比他杨四畏低到哪儿去!

    第三十二章 文盲

    邓子龙还是厉害的,陈沐觉得照这位爷的本事,当年就考错了科,就是走文科成不得进士,弄个举人当也是轻轻松松。

    本来他以为自己说了想看罗洪先在世时的书籍,再怎么着也得等三个月老家人把书卷送来,哪想到邓爷做上居庸关参将第一个夜里,在房里点灯熬蜡写了半宿。

    待到夜半鸡鸣,刚敲过四更鼓,让人把厚厚书卷送给陈沐门口值夜的家兵,待到天明放亮,迷迷糊糊的陈总兵起床就见到洋洋洒洒数千言——邓子龙默写出王守仁的《教条示龙场诸生》,这也就一千来字,没什么特别。

    特别在默写教条之后,邓子龙还附上故刑部主事黄宏纲、及其先师罗洪先的两份注解,并留信一封,意在让陈沐对照学习,有不懂的可以问他。

    大早起弄得陈沐是既感动又生气。

    感动是自然,邓子龙将军要是个姑娘,就因为一句话熬夜写一宿书,他说什么也得抱回家,可惜邓将军是万人敌,陈沐打算等回南洋送他艘船,点不着不怕烧的那种。

    另一个世界快七十的邓老爷子在露梁乘舟急驱杀倭无算,结果让自己人把船烧了失去机动壮烈战死,太亏了。

    至于为何生气?也没别的原因,被鄙视文化程度了。

    王守仁写龙场教条,一定考虑到学生知识水平参差不齐,为了让他们能看懂,通篇道理简单用词朴实,就是童生都能看懂。在陈沐看来只要能读懂初中文言文阅读理解,那龙场教条就能理解九成九。

    就这么一篇文章,邓将军居然专门给他写两份注解一份个人叮嘱。

    陈沐很想知道在邓子龙心里他这种自己著书立说——陈爷说起这话绝对不脸红,这《旗军生产操练手册》、《炮术操典》这种书,整个大明翻个个儿,前后三十年,能找到第五个不抄书自己写的吗?

    像陈爷这种著书立说的水平,在邓子龙心里到底是个啥文化程度啊!

    难道是文盲吗?

    “将军,邓将军不在房中,他吃过饭了。”替陈沐送粥的隆俊雄扑了个空,回来报信道:“听家兵说,天亮时邓将军就提着八尺枪带旗军操练去了,说是精神抖擞的。”

    陈沐穿着铠甲从床上弹起来,他小小地打了个盹,包里摸出从波西米亚辗转而来不知历经几代主人的大圆饼子怀钟,还好,他没眯太久,时间依然是早上。

    “武桥将军去练兵了,他不好好睡觉练什么兵,呼大熊整天就想趁练兵逞逞威风,君子要成人之美啊!”

    陈沐迷迷糊糊絮絮叨叨地洗了把脸,稍精神点这才把乱糟糟的书案上自己的手稿收拾一下,分出两封书信,再从茶案上把邓子龙的书册收拢齐了放在书案一角,用青铜蛇兽镇住,这才把那两封书信递给隆俊雄。

    “让家丁主记上面誊抄三份下面誊抄四份,上边这个送延庆三卫,五日之内,陈某要看见信上所需条目;下边那个,分别快马呈送杨总兵、密云总督衙门谭军门、金山岭戚帅与吴兵备处,挑办事伶俐的家丁去,拿到回信再回来,别让长官派人送信。”

    说完这些,陈将军也算清醒,昨晚半宿没睡的不光邓子龙,陈沐也是听见鸡鸣才睡,编了半宿的书。

    摆在他面前最大的问题是因地制宜,想富卫强兵,单单把香山所时的成功经验套用到这边是不够的,同广东比起来,昌平可谓处处束手束脚,偏偏陈沐的练兵并非无中生有。

    若非昨夜仔细盘算,陈沐也觉得自己居功至伟,而一番精确测算下来,他也才刚刚明白过来,过去的香山所有三个支柱产业,这三个产业都和他有关,但关系并无旁人想象中那么大。

    南洋富裕,其一在产出,米粮牲畜及后来的绸缎,这些东西几乎都被卫所自己吃掉,所以不显山露水,可实际上这一部分占了香山所五成半的收入。

    其二在贸易,贸易占据四成,其中三成半是绸缎贸易,与产出占额重合,剩下的是两次战利贸易。

    其三则是朝廷对战功的赏赐,占了余下四成当中一半,两成也算大头儿了。

    剩下两成……是林阿凤三十艘福船的贼赃,那是飞来横财,于良性发展无多大益处,更别说到现在都还没卖干净。

    表面上看香山最大的收入是军器局,可仔细一算军器局其实一直是负债单位,挣回来的金属全部重新填在里面给旗军、给外贸做军械,合着除去军匠,陈爷的家匠俸禄是年年都在赔钱。

    昨天夜里其实并非陈沐非常勤劳,而是越算心越慌,越算越不敢睡觉,一直到鸡叫困得不行才躺到榻上,躺到榻上脑子里想的还是在北方怎么弄钱。

    幸亏他没跟谭纶吹牛,使劲往下压着才说了个两年,只要一年时间他能找到北方卫所的盈利点,后面还是比较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