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军器局初成,陈沐便下令仿制小旗箭,不过因木匠产能有限,优先制作铳床补充万全都司所需巨量鸟铳,便搁置下来。

    陈沐现在想法就一个,他想看看将军府里哪个王八蛋把他的宝贝当烟花放着玩!

    撂下黑娃给马夫,陈沐绕过前院直入演武场,却见四个家丁瘪着脸立在门口,演武场上赵士桢挽着袖子吃力地推着两轮车上前,车上堆着满当当的圆筒子。

    眼见自己入府,赵士桢撂下车子边擦汗边笑道:“明公回来啦!”

    陈沐一看就知道,他想见的王八蛋,就是赵士桢。

    “好玩么?”陈沐原本是想惩罚在府中放箭之人的,但看是赵士桢,心里却犯了难,这是专门代笔的幕宾,万一揍跑了怎么办。只得责怪道:“火箭是军中利器,你若在军器局放几箭玩耍也就罢了,在府衙内放箭,惊到驻军怎么办!”

    “我跟他们说了,没事的将军!”

    陈沐眼里的赵士桢,笑得像个傻子。

    “明公请看这车,这是在下督造推车,轮前两条折腿,放下能立、抬起就能像炮车一样被马驮着跑。”赵士桢像献宝一样,从车上搬起一个方盒道:“这是在下督造的火箭匣,内装火箭六支,重十四斤,多加了推爆药,可射三百步。”

    “刚刚是在地上放的,所以向天上飞,要是架在车上——明公,此车专配此箭,可载十三匣火箭,车前匣架有炮车调角一样的绞盘,能调高低,射匣厚实阻挡硝烟,前插蒙皮大牌不惧弓弩,用燧石发火,每次射前在火砧撒一点引药即可。”

    赵士桢围着双轮车窜上跳下,兴冲冲地要装上新箭匣给陈沐演示一遍,却被陈将军制止,夸赞道:“做的不错,确实不错。”

    不需要演示,基本都是旧东西拼凑到一起,即使说有些新技术也无非是他在南洋卫搞的那些诸如炮位绞盘之类,但组合到一起,新的火箭车比过去小旗箭威力、便捷都提升许多。

    真没看出来,以书法称名京师的赵士桢还会钻研兵器呢!

    “现在当务之急不是别的,俊雄,从家兵旗军里挑个精熟番语的,让他从今天起跟在常吉左右,教授番语。”陈沐意味深长地看着赵士桢,道:“葡夷在澳门有学校,等咱们去南洋,先去那学一年半载,你要喜欢做兵器,将来家匠都由你带着,但是现在——”

    陈沐眯起眼睛笑了,道:“去书房帮我写信吧。”

    第一百零六章 有缘

    陈沐给赵士桢的箭车起名叫总旗箭,赵士桢不乐意,非说叫什么神威机关箭。

    其实不单单赵士桢,全军上下对陈帅简单粗暴命名万物的方式都有领教,谁不希望自己使用的武器能威风些呢?可翻遍军火库,除了二斤炮就是小旗箭掌心雷,他们的军火库似乎是整个大明最不威风的一个。

    看看别人,人家的炮兴许尚不及二斤炮一半大小,可名号威风啊!什么神威炮、大将军二将军炮,人家的火箭都是百虎齐奔之类的名字,哪怕是注重实干的戚帅,还在蓟镇做了五雷神机,其实也不过是会转的五眼铳罢了。

    他们呢?

    拜他们神威无敌的陈帅所赐,他们使着天下最利的鸟铳与火炮,名字却一个赛一个挫。

    在别人那,鸟铳有很多名字,而在陈帅口中,只有手铳、短铳、长铳之分;在别人那火炮也有许多名字,陈帅口中则只有二斤、五斤、十斤的轻重之分。

    没人知道,陈沐有一套自己的命名哲学。

    在他最近传送广东白元洁嘱托为他打造专用舰队的书信中,除将军船号赤海外,另设一艘千二百料规模的主力炮舰,舰名狗剩。

    “怎么急急忙忙跑进来,先喝两口水。武桥,我正要找你。”陈沐见邓子龙进书房,笑呵呵道:“我刚托静臣兄在南洋再建大船,一千二百料,比寻常将军船稍小,但我让匠人在船板、水线下三尺都覆上铁皮,船前撞角用纯铁。”

    “这艘船它不怕烧,虽然火炮要少,我估计只能装十二到十八门炮,但除了风帆在船里还有水轮,天下能挡住它撞的船还没出世!我早就想送你一艘不怕火烧的船了,连名字我都给你起好!”

    邓子龙被陈沐一番话砸晕了,铁皮船,铁皮船是什么玩意儿?

    那东西下水会直接沉底儿吧?

    而且为什么早就想送不怕火的船给我?

    但邓子龙看陈沐正在兴头上,也没细问,只是道:“将军给船起什么名?”

    “嘿嘿。”陈沐神秘兮兮地笑了,道:“等咱们回广东你就知道了!”

    “回广东啊。”

    粤兵已离乡一年有余,人人归心似箭,邓子龙也不例外,甩头抛下多余思绪,邓子龙抱拳道:“将军,辽东李总兵次子来了,带了几个人在府外等着。”

    李成梁的儿子又来了,不过这次来的不再是李如松那愣头,陈沐非常欣慰,道:“让他们进来。俊雄,去取胸甲、腰刀、手铳各一备着。”

    邓子龙去府衙门前迎那些人,隆俊雄则去了府上兵器库,陈沐也没在原地坐着,在府衙前厅门槛站着,就见邓子龙带衣着各式七八人入府,就这还是府上军兵把外面十余人截住的缘故,否则来人更多。

    入府的有老有少,装扮也大有分别,既有为首的汉人公子,也有老少女真武士,更有几个戴着大帽的朝鲜人。

    单单看这怪异的组合,陈沐就觉得可能他要找的人都来了。

    两个面容与李如松有几分相似但稍显青涩的汉人公子行至近前,远远隔着两步就收敛衣袖,迈开步子躬身行礼,年长者道:“后生晚辈李如柏,携五弟如梅,奉家父之命拜会镇朔将军!”

    李如梅还是少年,但李如柏看上去同李如松年岁相近。换句话说,他和陈沐年岁也是相仿,却以晚辈自居,完全不像其兄的骄傲做派,干净利落地赢得了陈沐的好感。

    “李公子快快请起,你我年岁相仿,不必以晚辈自居。”陈沐笑呵呵地托起李如柏,真诚道:“我与李总兵神交已久,也见过李氏铁骑的威名,我们就各交各的,称陈某一句兄长即可。”

    李如柏瞪大眼睛,连道不敢,开玩笑!他们来就是来给陈沐道歉的,他大哥李如松就因为称了陈沐一声兄长算是得罪,如今他哪里还敢再称陈沐为兄。

    同时在心里,给镇朔陈将军打上虚伪之人的大标签。

    “没什么不敢的,我们进去说话。”

    陈沐引诸人入府,他可不是虚伪。尽管这个时代同岁甚至年岁小的做长辈非常普遍,但他并不在乎这些,他不喜欢李如松是因其骄傲的性格让他感到不舒服,而不是称他做兄长。

    换句话说,陈沐一直认为别人不能替他做决定,他愿意平等待人,但别人不能替他决定平等,因为这个时代本就不平等。他选择平等,是恩赐,是他宽宏,而不是他应该。

    我想给,自然就会给,但你不能要。

    “这几位是?”

    众人落座,李如柏居主客,下面众人一一落座,李如梅坐在左侧首座,座位虽然还有三张空着,但其他人只是站着并不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