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着无袖皮夹克的水手跳海,奋力朝克拉克大船游去。

    克拉克是极好的商船,甚至在二十年前称其为全世界最好的商船都不为过,双层甚至三层甲板能布放更多火炮,厚实的船壳即使是十二磅炮也很难击穿水线,庞大船形与巨大横帆像海上堡垒,能在逆风中依然保持不低的航速,普遍载巨量士兵与货物。

    缺点只有一个,庞大的船体带来操控上的难度,风力过强时重心不稳导致倾覆。

    西班牙人在海上常用攻击手段并非炮战,大多时候首选依然是撞击与接舷战,现在就是克拉克帆船危险的时刻。原本打算追赶上小鲨船用撞击手段得胜俘虏这艘‘明国商船’的它们突然看见海面上数艘敌舰追赶而来,各个急着调头,让船身上部摇晃不停。

    航速也几乎停滞,这让对面的鲨船编队快速接近他们。

    “那是什么队形?”

    卡拉维尔船的船长远远瞭望着汹涌攻来的鲨船编队,六艘鲨船衔尾赶上为首的小鲨船,因第二艘鲨船体态庞大,几乎将后面船舰完全遮住,让他吃惊之余轻松得笑起来,“他们的船首炮被自己人挡住了!”

    轰!

    话音一落,卡拉维尔船尾最精湛的炮手操作重炮轰了出去,炮弹隔数百米擦着为首小鲨船帆骨落在大鲨船前脸,带来船身剧烈的摇晃。

    鲨船上邵廷达扶着栏杆大声叫骂:“老子的鲲鹏出海图!”

    他的船首是请画师精心绘制的涂漆鲲鹏出海图,被重炮轰这一下哪怕在船尾都能听见木料裂开的声音,让他大怒下令道:“船首炮准备!”

    西班牙人说得不错,像他这样的阵形,一列船舰的船首炮除第一艘小鲨船与邵廷达的座舰外都废了,他们总不可能瞄着自己人去打,但问题在于超过十斤炮规制的船首炮只有莽虫的船才有,其他小鲨船的船首炮不过十斤,和他船上舷炮规制一样。

    轰!

    船首十四斤火炮轰鸣而发,炮弹曳着尖啸轰在卡拉维尔船身侧,溅起比船舷还高的水花,令船上西班牙人心有余悸,这种声势同他们在吕宋听说林凤传闻不同——人们说明船上没有重炮,可这种炮声只有在地中海的战事中才能经常听见!

    他们遇见的恐怕不是海盗李马奔,恐怕是……明军!

    镶龙逐日旗下,邵廷达抽出腰刀,船尾舵转向整支船队紧跟偏移,蝴蝶帆兜风转向,舰队统一将右侧船舷斜着朝向敌船,间隔数百步,敌船船长瞪大眼睛摘下自己的帽子。

    七艘船首像鲨鱼裂开嘴角的大小战船露出侧腹,双层甲板露出二到八个炮窗,黝黑的炮膛带着船上轰隆的战鼓转向斜对着他,他看见大船上有人挥动赤旗。

    “躲辶——”

    话音还未完全出口,已拖着长音戛然而止。

    超过四十门大小重炮先后不间断地轰击而来,久经操练的南洋卫旗军操纵下,七艘战船几乎皆在航行到同一地点同一方向开炮。

    炮弹曳着尖啸似疾风骤雨包裹住卡拉维尔船,所夹裹的巨大力量在顷刻之间从后向前扫过甲板摧毁一切,作为稳定重心而加高但脆弱的艉楼千疮百孔,三角帆被撕扯出一块块破洞。

    船长被一颗砸在甲板上的炮弹弹起时砸中肩膀,尽管已被橡木船身卸去大部分力量,但仍然使身体像一块破布包裹住炮弹高高抛起接着重重抵在栏杆。

    悬挂巨大三角帆的桅杆被一刻炮弹扫过,犁断小半,砸出可怕的凹痕,受损的桅杆不足以承受海风吹鼓三角帆的力度,伴着巨木折断的缓慢巨响重重砸落船头,复杂的帆索绊倒面对不能匹敌对手带来巨大恐惧四处逃窜的水手。

    处处哀嚎下,毫无还手之力。

    也不是完全没有还手之力,左舷四磅炮似乎因炮手惊慌而朝四下无人的海面放出一炮,声势还是很惊人的。

    最要紧的是水线被几门镇朔将军炮命中,巨大铁弹一次次轰击致使船壳裂开,甚至有一颗炮弹直接穿透船壳砸进船舱,卡拉维尔漏水了。

    炮火纷飞里,两艘已经起航逃出二里的克拉克帆船见到炮舰桅杆被击断,一艘完全调头另一艘也正在调转方向,准备回程救援己方水兵。他们巨大且厚实的船壳在海上并不惧怕小型船舰的火力。

    何况即使炮战不敌,只要能拉近距离撞上去未必不能取胜。

    不过这种慷慨激昂的心态在两艘船舰的船长心里仅仅持续到调转航向后半分钟。

    他们听见桅杆瞭望台上水兵用惊恐至极的破音高声喊出:“又来两支船队,更多!”

    石岐与付元两支就近舰队亦支援而来,三支舰队逐渐以合围之势呈半圆包裹住两艘克拉克大船,他们在航速上本就不占优势,如今又错过最好的逃生时机,像两只迷路的乌龟,用缓慢的速度退出去、转回来、又退出去。

    拿望远镜看着他们的邵廷达把这当成挑衅,气得暴跳如雷。

    “那俩傻屌兜转什么,含鸟猢狲!”

    一声令下,船队快速绕过缓缓下沉的卡拉维尔,朝两艘克拉克大船追击而去,在他身后,另外两支船队亦一左一右地破浪衔尾。

    这是他们的海上坚壁清野,任何船舰离了马尼拉,就别想再回去了!

    第十一章 宝船

    舰队航行速度比陈沐想象中要来得快。

    南风要比北风温和得多,自起航以来数日陈沐都在让船上的水手忙着捡绳子。

    他让前面的船舰把船绳大节系好,用皮尺量出二里长的绳子裹着空泡菜坛子飘在海上,后面则让人带着他的怀表乘船捡绳子,以此来测出他们的航速。

    并不准确,但能让他在心里有所估计。

    他们一个时辰航速将近二十四里,换成西方度量则是时速四节多一点,这在小逆风、大舰队的情况下速度已经尤为难得。如果不是逆风让他们必须变动航向以维持速度,哪怕稍稍顺风,从香港航行到马尼拉也就仅需六七日而已。

    但他们这次显然要花费将近半个月。

    出海远航,西方人需要担心的问题有三个,海战、海难、坏血病;而中国人出海只需要担心前两个问题,坏血病是不存在的。

    其实是误打误撞,中国人的泡菜虽然会破坏一定程度的维生素,但还能保留部分,哪怕一丝一毫,就能救命;另一方面,中国人有茶叶。

    陈帅下南洋的茶叶受小舅子杨应龙独家赞助,万人远征军每人每月配给绿茶四两,一年会茶一百二十担,考虑到后续战局,陈沐找杨应龙要的茶是一年四百担。

    不是白送,陈沐当然不会给钱,但这场仗要是赢了,下一步他就要拉杨氏出来。

    所以陈帅什么都不担心,只关心补给线以及接下来的台风季。

    正因台风,他才选择六月里进攻马尼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