玳瑁港的吕宋军营地里,程宏远倍感疲惫地从帐内走出,对陈沐道:“帅爷,国王伤势很重,勉强保住性命,但今后他都不能骑马、不能上阵。”

    广城惠民药局在陈沐离开后由白元洁出资,燕归舫的苏三娘买下,实际不单惠民药局,广州府的漏泽园、养济院的幕后主人都是白元洁,管理者为苏三娘。

    除此之外,苏三娘也接济广州府近畿的学子赶考,为他们提供乡试的食宿与会试车马费,支出由陈沐、白元洁共同分担,摊子铺得很大,但其实花不了多少银子,但对陈沐来说收效甚巨。

    比方说程宏远在这几年里教授广东都司军医成百上千,用陈沐的方式,仅教授外科手术、正骨及金创,只有少数人才学些其余诸如按摩的祝由等科,培训速度很快。

    “他是国王,不到局势最坏是不必亲自上阵的,只要活着就行。”

    陈沐需要一个活着的吕宋统治者,如果这个不行,他只能再废功夫去找一个,自己册封一个国王太麻烦了。

    在程宏远对吕宋苏莱曼诊断时,陈沐一直在王帐外同施和交谈,他也没想到吕宋现在最大的兵头居然是个明朝海盗头目,不过在他与施和申明来意后,毫无难度地达成同盟。

    施和只有一千多名手下,不过除此之外他还暂时率领苏莱曼麾下四十多个部落首领所率两千余吕宋军,合计人马三千之众。

    在一个月前,施和与苏莱曼还有六千庞大兵力,分布在玳瑁港至马尼拉沿途各地隘口。

    因玳瑁港遭受袭击,陈沐的舰队又突然造访,不明来意下施和收缩防御,如今仅在玳瑁港就驻扎了两千多人。即便如此,他们的兵力相较西班牙人依然孱弱地可怕。

    “先前袭击玳瑁港的西夷有多少船队?”

    施和的装扮像个明朝将领,穿山文甲挎佩剑,只是没有一顶合适的头盔,蓄络腮胡须,像大多数琼州人一样皮肤黝黑,生有一副豪杰气概。

    只是此时英雄气短,抬起四根手指道:“四条船,从海上攻来,广船不能挡,几百倭寇、马来人冲进港,人都被打散了。”

    “三千多人,战死四百多才把人打退,明明赢了,可有些人逃到东边、有些人乘船跑了。”说到这,施和有些讥讽地朝陈沐看了一眼,撇嘴道:“听闻天军来港,又跑了几百,现在只剩三千,大势已去。”

    施和看到陈沐来时浩荡模样原本以为是来了一支庞大援军,却没想到这支打着天朝无疆旗号的大明舰队实际上只有不到四千,这点微末兵力能有什么用?

    “不必如此,我的船队能击败西夷,六条船不到三百人,能打败他们四条船,两个船队压上就是稳赢;现在玳瑁港西南已经有两个船队截断航线,在北方,我们有更多军队。”陈沐轻磕桌面,对施和道:“此次南下,陈某对吕宋、苏禄等地,势在必得。”

    陈沐起身,拍拍施和肩膀道:“跟我联军,我不会让你的兄弟白白送死,去找林凤吧,他会告诉你陈某的规矩;让你的人安心,陈某有赦免你们的权力。”

    隆庆皇帝的诏书,对陈沐来说抵得上两万大军。

    朝廷赦免过去一切海外通番之人的诏书在他手上,并准许陈沐就地募兵让他们在大纛下作战,立功之后准许他们的祖先灵柩送回闽广等地认祖归宗,而南洋大臣本身职权能在吕宋设立都司卫所或宣慰司,并可全权授予总督以下官职。

    至于总督,要等属国朝贡之后,向朝廷提名,再通过阁臣、司礼监后由皇帝授予印信。

    简陋的王帐中弥漫着血腥气,苏莱曼这位落难国王看上去落魄极了,西班牙人占领马尼拉时他尚在城外领兵,随行没有丝毫贵重器物。

    陈沐进来前早有卫兵禀报,苏莱曼勉强靠在榻上,汉语并不生疏,道:“陈将军,我,我要向你行礼么?”

    苏莱曼的腿在战事中受到很严重的伤,右臂盖在毛毯里,但陈沐能看见他身上缠的净布。听说是被炮弹擦中,这也是程宏远说他以后不能再参与战事的原因。

    陈沐摇摇头,坐在侍卫从玳瑁港借来的椅子上,开口道:“等大王伤势痊愈,向北面天子的方向行礼即可,等我们夺回马尼拉。”

    苏莱曼缓缓点头,听到马尼拉,他的脸上灰败神色更重,摇头道:“我听说天军仅有四千,一样不是西夷的对手,他们的铳炮,他们有马尼拉,我没有粮食没有兵甲,只有玳瑁港和班诗兰城、退无可退,等我伤势痊愈,如果再被击败,就退到东面山里,他们打不进去。”

    这是个意志坚定的抵抗者,拥有将生死置之度外与西班牙人对抗的决心与意志。

    “大王不必担心那些,只要你尊奉天朝,得胜之后在吕宋、苏禄等地,陈某会设立都司以及羁縻的宣慰司,大王向天子朝贡,并接受天子册封。只要你愿意,养好伤势,回到马尼拉治理比从前更大的土地与更多的臣民,才是大王需要准备的事。”

    苏莱曼对此并无抵触,这是他应当做的,马尼拉王邸所在的街道,叫大明街。王邸的隔壁,是废弃已久的明朝总督官邸。

    “这场仗,已不再是孤军奋战,后面的战事——由我来。”

    第十九章 硫磺

    征兵。

    苏莱曼的命令从玳瑁港开始,由善于奔走的军士穿行密林,发往玳瑁港北面、东面各处聚落,带来少量新的战士与先前被击溃的散兵游勇。

    在玳瑁港东面,数千军士忙着伐木,清理出班诗兰城外大片林地作为新设军营,新兵与玳瑁港原有军士将在这里得到使用鸟铳及长矛的训练,作为今后的预备兵。

    从马尼拉到玳瑁港在陆上有两条路,一条需穿越山脉,另一条则要穿过密林与河流,驻防的兵力由海盗改为邵廷达所率五百旗军,在隘口要道架设火炮修筑垒寨。

    虽然驻防兵力变少,但阻击力量却增强不止一筹。

    施和的海盗仅有少量老式臼炮及佛朗机,火器更是火铳、鸟铳、快枪夹杂,即使这样零散的火器数量还少得可怜,五百人火力比不上一个百户,哪怕仅仅用冷兵器,都不结阵或许还能抵抗,一旦旗军结阵,两个百户就能把他们冲垮。

    海盗太容易被击溃了,虽然他们单兵凶悍异常,可一旦战局稍微不利,最先逃命的也是他们。

    玳瑁港西边离岸边不远的则是陈沐旗军的营地,船上半数兵力不是在港口就是在外海巡逻,留在营地的只有不到一个千户的旗军。

    陈沐第一个封出的官职是班诗兰千户陈八智,他现在是班诗兰城几千军队的教官。

    再没有比八郎一样精通炮兵、铳兵战术,既受训于陈沐的练兵,也指挥操练过戚家军的他更适合做新兵教官的了。

    戚继光对八郎的影响极大,陈沐让他从一个死小孩变成会用炮兵会开船还能带兵的死小孩,戚继光则让他完成从一个死小孩到军人、将领的改变。

    戚家军束伍可比他爹强多了。

    如果是过去,让他去带新兵肯定不乐意,谁都知道他想冲锋在最前线。但现在不同,接到命令的八郎在隔天交给陈沐一份从编伍开始的练兵方案,让陈沐一高兴就拿南洋大臣的印信给他盖了个班诗兰千户。

    傻儿子懂事了啊!

    “就按你的方案,编兵为卫,最先提拔的小旗从汉人和懂汉语的人里挑,如果吕宋人懂汉语,优先用吕宋人。陈总兵会在近日运来两千八百杆鸟铳供你使用,这是个长远的计划。少则三月、多则一年,依战事优劣而定,如果一切顺利。”

    陈沐对魏八郎道:“一年半载,我要你在班诗兰城练出五千六百精通铳、矛、兵阵,并令行禁止的预备兵。”

    这是一个卫的兵力,没有火炮,因为陈沐军中火炮并不富裕。受限运力,他们携带的野战炮少得可怜,全军也只有二十门二斤炮与十门五斤炮。

    当然如果情势危机,也可以把舰炮拆下来,快速让二斤炮用于城防达到上百规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