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多条大福船扬起蝴蝶帆,旗舰海盗听见首领这般言语,各个向天鸣铳,一时间喊杀大作,浩浩荡荡朝宿雾岛开去。

    陈沐的动作慢,是因为他知道雷加斯比在宿雾岛修了一座防守齐备的棱堡,他要过去就得做足万全准备,不单单打下一座港口,他要连棱堡一起轰掉。

    林凤并没有这种忧虑,或者说海盗从来没有这些想法——打赢了抢他娘的就通吃,打不赢就撤,考虑那么多,多累。

    别管行不行,先上手揍一顿试试。

    宿雾岛离林凤军所驻扎的吕宋岛最南端并不远,风向正常只需行船一昼,正午启程的林凤像夜晚的鬼魂般横穿海上,直抵宿雾东北港口。

    夜晚行船让他们躲过途经小岛的狼烟,尽管岸上几个西夷趁他们沿海岸航行时放枪打来,但不论敌我都很清楚鸟铳打不了那么远。

    踌躇满志的林凤抱臂望向远方灯火长明的小港口,期待着临近港口与守军展开厮杀,就见到远处猛地爆发数片亮光,接着炮声才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像闷了很久的天空在雨落前的雷声轰隆。

    “听声音,四门炮,倒是不小,在港口正前、左右两边,有远有近?”

    林凤皱着眉头望向岸边,火炮轮射后再度沉寂,除了港口的灯火再看不见其他动静,他盯着炮弹落水方向道:“看距离,打得也不远啊,至于让陈帅这么忌惮?嗯……庄公怎么了。”

    岸炮普遍比船炮打得要远,这在海上是个共识,哪怕大明都是如此,只是过去除了陈沐辖地,大明的大发熕打得也没多远就是了。

    但林凤是见过圣巴布洛号停靠在港口时大炮管子的,料想中西夷岸防炮应该更重一些,却没想到射程也不过才三四里。

    这距离不近,但林凤看来离吓到他还差点,陈二爷的船炮把屁股撅起来都能嘣这么远!

    在林凤的旗舰前,是庄公所率八艘福船广船,可以说这就是林凤的先锋大将。

    不过此时,庄公麾下八艘战船有六艘从中军向左右两翼偏航,而且都将船帆降下一些,仅有两艘依旧向前航去。

    林凤船上一应海盗面面相觑,谁也不明白庄公这是在做什么。仅仅片刻,两艘福船就已依先前风力全速向港口开出数百步距离,后面船队都因庄公三艘横摆船舰挡住降下速度,只能看两艘福船孤零零朝港口冲过去。

    相距三四里,突然港口火光大作,一时间整个港口先后亮了起来,根本不知是多少门火炮同时轰鸣而出,炮弹落入海中的声音仿佛雷雨大作,将远处溅起接近艏楼高度的浪花。

    两艘福船像凭空陷入风暴中起伏不定,林凤甚至能听见船上水手恐惧的叫喊,右侧福船快速打横冒着炮弹如雨向后调头,另一艘也同样想要落荒而逃,但前后桅杆皆被轰断,惯性带来的转向根本不能拖着沉重船躯逃回。

    桅杆带着重帆砸于甲板,被帆绳缠住的水手像被海中妖怪攥住抛起,高高荡起尖叫声直至身体沉入海底才戛然而止。

    侥幸逃回的福船隔着老远就能听见海盗惊慌失措的大声喊叫,看着船帆一点一点矮下去,林凤就知道,转眼他失去了两艘战船。

    海盗在靠近舰队时纷纷跳下海中,奋力朝这边游来,被庄公提早放出的小船一一接应。

    随后庄公船队顺着岛屿东岸绕行,林凤还没从岸上火炮轰然而动的震撼中反应过来,发令船队跟上,待靠近后向庄公问道:“你怎么知道他们还有炮?”

    “测距试射。”

    庄公登上旗舰后脸色同样难看,对林凤道:“李旦和我说过,他看陈帅炮操,先打几炮试试距离,其他大炮调整角,对,角度,然后再齐射。”

    他娘的,怎么让西夷学去了!

    林凤突袭受挫,气呼呼地下令道:“他们把船炮都搬上岸了,绕过港口,走几十里再登陆!”

    第四十四章 登陆

    林凤没在宿雾岛东北登陆,虽然被东北港口的岸炮轰翻两条船,但他不打算在那跟港口的西班牙人置气。

    不是不想,只是他不打算了。

    因为他累啊,几十里路寻找适合登陆的浅滩,战舰携小艇在岸边坏了三艘,好不容易登陆,他们又不敢点火把,像一群瞎子在乱石滩东抹西撞,好不容易才趟出条路来。

    天亮了。

    “咱的炮没炮车也没驮马,不能卸,没有炮咱未必能打得过港口守军,对吧?”

    林凤这话没人理他,因为他的亲信都知道首领只是在自我安慰,给自己找个合适的放弃借口。

    真正的借口,是他要直捣黄龙,进攻宿务。

    宿雾岛上宿务这个地方离东北港口并不远,在林凤的海图上清晰地画着,一路向西南,一个白天就能到。

    又是黑夜、又是港口。

    林凤沿途四处分兵,分走了近千部下,都堵在沿岸与港口必经之地,留他们带几日干粮在要道设伏。运气好了能洗劫敌军辎重队,运气不好也算尽到袭扰敌军的使命。

    有东北港的闷亏在前,林凤没那么轻视西班牙人,其实现在远远望着宿务的城堡,他已经没有那么大的自信,并不认为凭借他没有火炮的军队真能攻下港口。

    之所以他还是出现在这,只是出于海盗的职业道德:他得试试。

    “等会留五条船在中间吸引敌军,大军在两翼下船,我从左边摸过去、你从右边走。”林凤压低了声音,看着远处海港停靠的战船。他与庄公的座舰用木板连桥,小心翼翼地盘算道:“船上少留人,带着火具,港口那些船,能烧的都烧了……他们好像没发现咱!”

    庄公抿抿嘴,不知该说什么好,装作没看见首领的窘像,偏头望向港口——港口有光,隔着没有十里也有七八里地,发现没发现,反正他在这是发现不了港口是什么模样。

    林凤端着望远镜,这个望远镜是个二手,陈沐最早让老关做出来的,镜片原本就磨得很外行。

    自打朝廷工部开始制作望远镜,陈沐就不稀罕用它了,这次林凤在他麾下很是尽心,此次出发前就把老伙计给了林凤。虽然是二手,却也给林凤创造出不小的优势,至少他能看清港口轮廓。

    “有城墙,不好攻,所以就不攻了。”林凤端着望远镜费劲将所谓的城墙放进眼里,其实那座城墙是棱堡,但这并不妨碍让他做出正确的决定,道:“城堡外有屋子、很多房子,守军看不出来,要抢。”

    “我从左边往右,你从右边往左,中间留人烧船,能杀穿就把城外杀穿,杀不穿就退走。如果能杀穿,汇合之后,我抢你打的地方、你抢我打的地方,你坐我船、我坐你船,咱们到对面的岛上据守。”

    就在宿务东南隔着几里外的小海峡还有一座岛,规模要小的多,地势也很平坦,但更容易据守。

    “先派人开几条船过去,把船上炮卸了,放在岸边准备接应,走!”

    不过片刻,安排妥当,船队兵分四路,百十人领几条船向南登陆小岛、百十人驾船留在原地准备正面吸引火力,余下八百余人分作两部,乘船一左一右向宿务包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