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汪直,没有明商,但平户还有南蛮贸易,平均每年有五艘葡萄牙大船到平户贸易,但失去汪直这个盟友的松浦隆信对葡人而言是非常弱势的,准许通商的同时也要准许传教。

    佛教徒与切支丹的矛盾日益加深,为维持统治松浦隆信只能把传教士逐出领内,结果就是布教长托雷斯说他背信弃义,让南蛮船不要再来平户。

    商人嘛,只要有利润,传教士也不能限制他们大多数,所以虽然南蛮船变成一年一艘或两年一艘,还是有人来贸易。

    然后就到永禄七年,也是嘉靖四十三年,切支丹大名大村纯忠在长崎开港了,这无异于汪直死后上天再给松浦隆信当头棒喝,平户港算彻底衰落,只剩下老弱病残的倭寇与日渐垂败的平户港口。

    没有明商、没有南蛮商,松浦家要穷死了。

    鉴于以上原因,松浦隆信对明军神不知鬼不觉地登陆平户并在他眼皮底下与龙造寺家开战,是抱以极其慎重之态度,他没有选择立即与明人接触,而是派人前往五岛寻找流落日本的明国海盗。

    这帮人在他打仗时没有出现,现在仗打完了总该为他派上些用场吧?他们该去为他探明城下驻营军队的来意。

    说起来松浦隆信也纳闷呢,他的倭寇呢?

    他数量庞大战力强悍的倭寇呢?

    其实不用找,他的倭寇不是有意抛弃他,只是被吓到了。

    在他们驾着关船与小早一路赶来驰援家主的路上,统统发现在离平户港不远的海湾里停靠着一支可怕的大舰队。

    一群战力强悍、装备精良的倭寇,见到庞大的明国战船,他们会干什么?

    抢。

    抢的结果呢?

    连人带船都沉到海底喂鲸鱼了。

    目睹惊悚一幕的倭寇与浪人们在海上游曳,根本不敢登陆平户,召集各处倭寇退了回去。

    在他们之中有相当数量的明人海盗,他们远离故土并深畏明军,毫不犹豫调拨船头将这消息捎回五岛。

    在松浦隆信等待亲信的时间里,陈八智并不悠闲,依靠草野城一战大致摸清龙造寺正规军的战力让他对此次出行轻松许多,当即向岸边停泊船队下令,兵马四出。

    海上仅留一部千户留守船舰,两部千户在岸边寻找合适地带搭设栈桥,另一部千户分十部率军西扫,自沿海搜寻岛屿。

    其实这些动作都是多余,平户岛仅有松浦氏一家,为应对龙造寺自肥后杀来的兵势,平户所能调拨之兵力皆集结于松浦津草野城,来不及赶来的也都在海外诸岛,平户没有任何敌对势力。

    一等就是三日,陈八智的旗军在距草野城不过四五里的距离安营扎寨,城里的松浦氏则严阵以待,但双方都保持克制与矜持,谁都不想先派人向对方沟通。

    在这种诡异的平和里,逃进山中的城下町百姓回到家园,不少人认为是明军为他们驱赶敌人,以为是大名松浦隆信请来的救兵,故报以极高好感,专程送来些米和萝卜,甚至还教他们煮盐水煮萝卜,然后磨成糊糊掺少量米饭吃——老百姓都吃这个。

    这让陈八智收集到更多情报,平户百姓对大名请到明人援军丝毫不觉得奇怪,最奇怪的地方也不过是觉得他们的兵甲比平户武士好的多。

    陈八智在脑袋里转了好几个弯才反应过来,平户农夫所提到的平户武士不是日人,是汪直死后流寓日本的倭寇及倭寇后人。

    这些罪犯在这里摇身一变,成为不受当地大名控制的正规军,唇齿相依,就像松浦四十八党一样。

    他通过农夫之口得到松浦隆信的情报,松浦隆信也很快能通过同样手段得到他们的情报,陈八智认为很快就会有人来请他进入草野城。

    这个节骨眼上,一艘来自广东的战船通过几艘小鲨船引路,在陈八智还未修成的栈桥边沿停靠,船上下来一名虽未着甲但腰胯战剑的老将,这个人陈八智认识。

    来人胡须已经斑白,正知天命之年,宽袍大袖对陈八智拱手道:“陈指挥,老夫王如龙,奉陈帅之命,助阁下讨平九岛!”

    第七十六章 五岛

    陈八智终究年轻,陈沐对他独登日本并不放心,况且这义子的轴脾气,就算放人过来恐怕也无法交心联手,还担心会起到反作用。

    干脆他就把另一个更轴的家伙从广州府大牢里放出来了,其实放出王如龙对陈沐而言一直不是难事,戚继光早在好多年前就能轻松把他放出来。

    王如龙的关键问题不在怎么放,而是放出来之后把他弄到哪里去。

    在大明,把他放出来从来不是一件好事,对任何人来说,都不是。

    放出来容易,没两年再犯个错,弄不好直接被杀掉了,还不如关在牢里或者软禁着,好吃好喝伺候,虽然没自由但活着呀,还能领着参将俸禄,一月三十五石米,一年到头刨去吃穿还有上百两银子花着。

    自由重要吗?

    这世上大多数人拼死奋斗,还不是因为没有混吃等死的资格。

    但王如龙不是混吃等死的人,他有远大志向,就是必须捣乱,不能让别人舒服。

    王如龙和陈八智凑到一起会是什么化学反应?这俩人单拿出来,破坏力都基本与三万大军持平。

    “王参将,父帅命我谋取长崎或其他港口,正逢西夷入龙造寺,所以我打算先将龙造寺铲除,再谋取长崎。”陈八智在露天的大营中让王如龙观摩他的军团,抬手指向远处草野城,道:“眼下正等松浦隆信派人接洽,他早晚要派人来的;至于九州,势力复杂,陈某是没打算的。”

    先前与锅岛直茂的战事中,陈八智就察觉前军将领才能参差,不,是差差差差,毕竟都是总旗火速升迁至百户,又没有他爹那样的天纵英才,带兵练兵还行,前线作战有些勉强。

    如今王如龙来了,算是正合他意,刚好能有个前线大将。

    “什么隆信,是此地知县?”王如龙皱着眉头,满脸好大不乐意,道:“小小七品,不出城迎接已是无礼,还不将辎重送来,将军露宿荒野等待三日?”

    陈八智对王如龙这番言论诧异极了,下级文武官吏,有没有陈沐的影响其实在对待外洋在认知上有非常鲜明的区别,就是你我之分。

    如八爷等人,他们都很清楚国与国的区别,但王如龙不知道,或者说知道但并不觉得有区别,这世上朝廷只有一个,叫中国或天朝,如今的国号为明,年号隆庆,其他的统称四夷,或是外番。

    你跟他讲幕府政体大名制度,他不明白的。

    他就觉得平户岛这么大的地方,住在城里的武士老爷应该叫知县,正七品穿绿袍戴乌纱帽,旁边还得有俩副手,一个叫县丞一个叫主簿。

    别的都不算数,错了!

    王如龙的胡言乱语陈八智不在乎,但他现在被王如龙一说,也觉得心里不爽——我驱走敌人,救你一命,你该出来见我吧?等了三天还没来,你是在小阁楼儿里忙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