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艘船是新西班牙军队登陆关岛后的近海巡逻队,像这样的船队只有六支,几个月前是有七支的,不过在指挥官的命令下有一支舰队向西探测菲律宾群岛局势一去不回,就只剩下六支了。

    没有哪个英勇的西班牙指挥官会在关岛近海指派太多船队,没人会为上千里格外的敌人杞人忧天,巡航队最大的意义无不过是在运兵船遇到麻烦时帮把手,大船帮忙小船通报消息。

    里格是西班牙、葡萄牙等地使用的古老海陆计量单位,一里格通常为四罗马里,在海上计量为三海里也就是五千五百米,陆上时为四千八百米。

    关岛有许多大船,但这些大船现在都用于来往波里尼亚人的原始之家岛,也就是夏威夷群岛之间运输兵员,他们在新西班牙有太多不会开船且上船就晕的新兵了。

    仆从军是陈沐对他们的叫法,但西班牙人并不这么看,即使是殖民地,即使人们因肤色、人种、产地分出三六九等,但无一例外,不论西班牙还是新西班牙,不论过去他们属于哪个族群哪个国家,现在都是西班牙人,招募的军队,自然也都是西班牙兵。

    新西班牙总督其实并未收到陈沐向国王腓力二世的索赔信,腓力的书信也并未送至新西班牙,并且在派人至日本、菲律宾探查时,其实大军还未调度过来,几乎在陈八智前往平户岛的同时,西班牙人才开始从新西班牙向关岛运兵。

    大明一直在新西班牙总督的眼中,只不过作为购入原料最大产地与工艺品来源,美洲亦未完全平定,所以才没有掀起战端。

    说来有趣,大明就像关着石门的洞窟,当西班牙人走到门前,觉得里面一定藏有大量珍宝,只要六十名士兵就能征服大明,拥有一切。

    后来有人觉得石门太重,至少要六千个士兵才能打开。

    再后来,陈沐摧毁菲律宾总督在岛上的一切,这让新西班牙总督发现洞里居然有一条恶龙,而且还他妈冲出来了!

    现在他不想派多少兵征服大明,只想把陈沐塞回洞窟。

    却没想到,这头恶龙的爪牙已经伸向他的左右。

    在关岛附近海域,林满爵一战打得很凶险疲惫,但取胜也非常容易。

    西班牙三桅大帆船与武装商船在三里外用巨大的船首射石炮向他的船队开炮,这种青铜制成的火炮威力巨大,但限于石弹打磨不规则与远距离射击精度极差,连根毛都打不到。

    大鲨船则一路以线阵航行,待双方距离逼近两里之内,就在大帆船上喝多了甘蔗朗姆酒的士兵各个跃跃欲试全速开进寄望于以跳帮决胜时,大鲨船猛地转舵向右行去,弄险般地在三百步距离将十二门侧弦炮统统轰出。

    紧随其后的线阵小鲨船队也以近乎相同的航向抛洒出密集炮弹。

    足够接近的距离,让此次线阵齐射打出接近一半的精准,超过十颗五斤炮弹轰击在敌船船首与右侧甲板,将船首象打得支离破碎,尤其大鲨船所装备十斤重炮在击穿两层墙壁后滚落在甲板,继续杀伤敌军的可怕威力让西班牙战士的士气骤然大降。

    真正令人绝望的,是火炮很难打准,速度又远追不上放下大橹的桨帆并用鲨船,在线阵第三次咬上大帆船时,急于取胜的林满爵将大鲨船在五十步内与敌舰平行,几乎以硬碰硬的架势来了一次对轰。

    水线上三门十斤炮全部命中对方船板,并开出两个可怕的窟窿,上层甲板的五斤炮亦以散弹轰向船帆,接着头都不回地率队追击早已逃跑的武装商船。

    当五艘小鲨船从敌侧开炮并远航而去时,船上不少营兵都回头看着千疮百孔的三桅杆大帆船缓缓沉没。

    立在船头以战胜者姿态追击的林满爵也没帅多大会儿,他的主桅被一颗炮弹砌进桅杆里,交战时没注意到,等他全速追击桅杆兜风,咔嚓咔嚓地折断重重砸在船板上,单靠副桅走也走不快,只能眼看着武装商船越走越远。

    所以说他打得很疲惫,因为后来直至航信到关岛,他的旗舰都靠大橹使劲划,以及两艘大粮船用缆绳拖拽借力。

    这一战虽然赢了,但大鲨船受损严重,船上还死了十几个水手,这让林满爵倍感苦涩。

    与他们为敌的大帆船就他估计,也就才八十到九十个人不等。在陈沐缴获的西方海员兵法里写着,五点五吨配水手一人,战时增加士兵,那艘船满打满算不会超过九十人。

    留给他的情况非常尴尬,他有兵、有铳炮、有辎重、有水粮,可大船不堪再战,现在往回走使命没达成,还很有可能被敌军收到消息后的船队追上,单凭他的战力,如果敌军派出三艘那种大帆船就不但能战胜他,还能俘虏他。

    可不往回走,难道还要继续登岛吗?

    林满爵动了心思,派两艘小鲨船追击武装商船一路赶到港口附近,接着向北航行,等看不见敌军后再向西绕大圈子南行下来,他则率船队在港口南面海域等了整整一宿,次日与部下汇合后向关岛南部继续航行,绕岛半周在其东面腹背没有港口的野海滩搁浅。

    “你们十个,带两月口粮开大福回去,大船修不好了,把铳炮卸下来,到远海沉了它,我们把小鲨船桅杆收好,扣过来覆草皮藏好,进山设寨,暗摸情况,尔等回去务必告知大帅,林某在此地等大帅率军来攻!”

    第八十九章 绝境

    陈沐麾下,野人何其多!

    先有杨兆龙五百户新明移民团,后有林满爵关岛山大王。

    沉船是没有办法的事,受损大鲨船没有材料修补,何况也不敢在敌军的地盘伐木修补,林满爵不想让自己的座舰被敌军俘获,逃回去又不甘心,就只有沉船一途。

    五艘小鲨船的折叠桅杆被他们放下,三百多人把船上拉铁锚的绞索拆卸,费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五艘大船拉到岸边,在密林边缘寻找位置翻过去,桅杆矮也有矮的好处,至少藏船方便了。

    费劲心力又是挖沙又是取土,还要提心吊胆担忧敌军巡逻,这才将五艘小鲨船伪装成土坡石坡的模样,还真别说,林满爵觉得这船反扣在地上也挺方便的。

    几块大石头堆积在炮口舷窗外面,留个一人进出的洞口,船里扣着来不及运送走的小箱物件,尤其泡菜茶叶之类耐存放的东西,又一箱一箱搬回去,无非是把过去的船顶当成地板,船底成了船板罢了。

    说是智谋也好,小聪明也罢,声东击西的策略让林满爵绕行躲到岛屿东侧的计划达成,派过去是山民的乡勇组成几个小队钻进密林山里寻找合适躲避的地方、也探寻周围情况的时间里,整整八日,他们躲在船附近的大部队就一次发现有敌船在近海航行,而且并未发现他们。

    当然发现不了,这几艘船伪装得连林满爵有时候走远点再回来都找不着,更别说十几里开外的海上了!

    “大帅挥师来攻,中间隔着大风,至少四个月,我们要照六个月等,且六个月都未必能等到。”

    夜里,林满爵不敢在海滩点火,他们在船里喝了热腾腾的稀饭,小心开窗才让烟火慢慢散去,船舱里熬粥的伙夫被呛得两眼通红,眼泪都止不住,各队哨官在沙滩上围坐,听把总讲述着后面的计划。

    “并无援军,亦无后续辎重,岛上人地两生,逮住俘虏也言语不通。”

    “大小火炮连虎蹲狼机九十四位、炮弹一千二百有奇,小旗箭二十六支、掌心雷七十颗;鸟铳手铳三百七十杆、铳子九千余枚,火药大桶小箱一万四千斤;水粮……仅够我三百七十六人六十六日所用。”

    林满爵长长地呼出口气,夜色下没人能看清他的脸色,但语气听起来前途无亮,所有物资都成了消耗品,用完就完蛋的东西。

    谁遇上这种情况都会灰心,但垂头丧气之后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他们得活啊。

    “火药不多、水粮不够,明日将炮取出两门五斤、十门二斤,余下都藏船舱里,太费火药。至于水粮,我算了,紧着吃够三月所用,泡菜和茶叶都先放好,邓将军说嘴出血吃那个有用,那就等出血了再吃——小秀才过来。”

    秀才叫林晓,并没考上秀才,连童生都不是,读过几年书是乡里的林氏后辈,对林满爵一贯听话,如今穿了胸甲从军,闻言从炮窗里钻出来坐到一旁行礼道:“叔父。”

    “从今日起,你找个本子,把我每句话都记下来,两月之后,你带他们翻过来条船,一路向北,哪怕到不了吕宋,也能撑到广东福建。”

    林晓问道:“叔父那你?”

    “不探明虚实,我不回去,探明虚实,大帅过来也要人引路,这次探敌本身就是死功,出海前我就知道,九死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