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高拱所说,俞大猷、卢镗、刘显、谭纶加一块来守广东,陈沐直接笑了。

    “四帅莫说守广东,若调至南洋,各自配齐鲨船福船,练兵三年,一万战兵两万辎兵,粮饷给足。”赛驴公磨痧着下巴短须,不知道该拿什么来做比喻,最后指了指墙上挂的地图,道:“六年后,当都是大明。”

    “六年?”

    高拱心说你小看自己没关系,你不能小看那四个人啊。

    不过他也没跟陈沐继续在这事上说下去,“陈帅说六年就六年,老夫确实不如陈帅懂南洋诸事,但账目不诳人。”

    没有良将不懂辎重,就像没有首辅不懂财政。

    高拱把南洋军府账目统统看过一遍,账目的字里行间,记载着过去两年南洋军府从头到尾做过的每一件事,配以南洋郡府现有海外舆图,他比陈沐想象中更了解南洋军府。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即使事成,对今后也贻害万千。”高拱抽来纸笔,无需对照便写下陈沐对两广福建所有资助,每一笔清清楚楚,挥毫写就后将墨渍未干的信页推在案上,道:“钱不是这么用。”

    “这是让好事变成坏事。”

    “奏章递交内阁,南洋军府需更多合用能吏干才,诸省养济院、漏泽园、惠民药局需朝廷拨银。朝廷赋税支出不足,南洋军府收入增多。”

    “但棉布、战船、火炮、鸟铳、兵甲、兵役、徭役等人力物力不足,建议以两广、福建有近海之利,由朝廷摊派征收,南洋军府资以银两,专用各地社学、养济院、惠民药局。”

    陈沐开始还没明白,接着眼睛都亮了。

    高拱根本不理他,接着说道:“每年朝廷摊派多少,南洋军府报内阁、内阁传三省,三省能征收多少,三高官吏的事;南洋军府资解多少银两,南洋军府的事;银物两清,再不必南洋军府插手,事办没办好自有三省总督巡抚承担。”

    “技艺革新悬赏,同样奏报内阁,内阁通工部,工部传广东。纵使人欲无穷,也不是全天下都是只知贪污弄权之辈,你在怕什么?”

    “十杆鸟铳炸膛两杆,两杆做歪了,都还有六个工匠在认真做事。要真连这点事都做不成,大明朝早亡了,天下不止你陈沐一人光正廉洁大公无私。”

    “这些事,都不是你南洋陈帅一句你来,就能说清——不要命了?”

    陈沐缓缓点头,坐在椅子上往后靠了靠,两眼看着没来及雕绘就被抢来的城堡墙壁,长出口气道:“哎呦——”

    这世道真是越来越艰难了。

    最早还能靠勇猛、小聪明和别人不知道的那些知识,步步领先。后来呢,自己清楚知道的东西都快用完,勇猛也不好使了。

    邓子龙、白元洁、陈璘,哪个都比他能打;战术、军器规范化,陈八智、邵廷达、石岐之辈,也没比他差哪去;动不动还出个像林阿凤、林道乾、林满爵这样的草莽豪杰。

    所幸,咱脑袋灵光,还能宅在吕宋运筹帷幄,给前线部队弄辎重,让他们后顾无忧发挥长处。

    现在可好,高拱来了。

    一定程度上统治偌大帝国的首辅,琢磨他这些东西真的像玩一样,就看个破账本能给他看出这么多问题。

    “高公若尚在首辅之位时对南洋有如此了解,石见银山早被晚辈握在手心了。”

    “现在来也不晚。”高拱挥手不理陈沐的奉承,道:“《万国通法》做的不错,虽粗糙却也堪用,唯独漏了海上,这海既然是大明的海,就也有大明的法,不过今日不说小事,改日再谈。”

    说着,桌案上的纸被推到一边,高拱提笔在另一张纸写下几行字,道:“南洋军府做南洋军府的事,不管其他。西夷如今已非心腹大患,南洋之事三处关窍,一在马六甲、一在日本、一在亚墨利加。”

    “马六甲为海上要道,虽不知你为何对银如此执着,但也无妨,就依银来,老夫以为,这个圈能年入五百万两。”高拱在包括马六甲、日本及大明现有海域画了个圈,道:“西攻则断绝商路、银两,先从东来,你说亚墨利加南部为西夷银山,那要取西夷银山,先稳日本。”

    “但日本不是这么用的,派七千余军已有年余,畏手畏脚未成大事,堪堪攻三县之地尚不得为政,这不妥。”高拱说起这些连眼都不带眨的,信手拈来道:“东夷国中各地混战,国王人微言轻,过得一定很苦,携银两入其王京,会见国王,教他上奏疏请大明天子平定国乱。”

    “如不成,退求其次,择性情温良之县官将军,上书天子求援。”

    “名不正则言不顺,名正言顺,天军渡海入东瀛,区区石见。”高拱搁下笔,“唾手可得。”

    第五卷 立军府

    第一章 三司

    新年伊始。

    清晨的马尼拉湾被南洋军府堡楼三声钟鸣唤醒。

    出海的鱼筏缓缓划过海面,大网捕出一片波光粼粼;湾西高高山顶,早起的力夫遍身汗水,望着初升并不刺眼的日头擦拭额前,车轮碾过道旁碎石,来自山下二十斤重炮缓缓推入炮庙。

    从港口向海湾延伸百丈的栈桥下,海浪拍打着去年钉入海底的木柱。着绿花布衬覆雕彪胸甲的总旗手按腰刀自桥头木垒走出,检查过港口停船、清点了火具药信,与接替的总旗立在桥上相互拱手,交接防务。

    远处的马尼拉城左近,隶吕宋中卫下五部千户所营寨已开始晨练,旗军坚定的呼喝声给马城百姓带来无以复加的安全感。

    监军陈矩换了盛装官府,引亲随宦官缓缓走出,张开手中诏书抑扬顿挫地宣读。

    “改元,万历!”

    言语仿佛有无穷魔力,立在陈矩身后的陈沐将诏书交给吕宋王苏莱曼,其后南洋军府以高拱为首的大明、吕宋各级官吏起身再度拜下,似石沉湖水激起的波纹,由南洋军府衙门开始,在一声声此起彼伏的‘改元万历’中,拜倒道旁的人群向整座城池蔓延开来。

    伴陈矩宣读诏书,大半个东亚更换年号。

    吕宋、苏禄、婆罗洲、新明甚至刚被林凤攻陷的满者伯夷及正在攻伐中的爪哇,随传递信息的号船航行,统统改元万历。

    “吕宋划三府,各地设界碑,三月之前落实,李总督、海公。”陈沐抬手道:“知府、县官人选,界限划定诸事,如何?”

    吕宋总督是李焘,除了陈沐,谁都想不到朝廷会真的把他调到吕宋来做总督,就连他自己都想不到。李焘资历之浅,也就比张元忭几个去年进士稍高一点,如今官位上来,但实际手上依然没有什么职权。

    总督,军在前政在后,旁边坐着个节制他并全揽军政的南洋军府,他还能有什么大权。

    尤其在于,南洋军府有都督佥事叫高拱,搞不清品级却手握权柄的海瑞,王城外边还有个真正的吕宋国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