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的书房里摆着一台蒸汽机,书案上另一边归整地放着《陈氏道德经》,这本书令帝国首辅感受到南洋陈帅的冥顽不灵。

    因为这本书还有个名字——至少在赵士桢的介绍中,它有另一个名字,全称为《陈氏无经义万物之理》,简称陈氏物理。

    每当批复书信筹谋治国良方的张阁老闲暇,目光放在那本通篇由刻印,唯有封面书冠上用陈帅潦草字迹写着‘陈氏道德经’这本书时,他总会想起几年前自己私下馈赠镇朔将军的那本道德经。

    当那本以修身为治政最高目的之书籍的古书名号被冠以这本书时,张居正翻开书没见到半点内圣外王的影子,只看到陈沐想摧毁一切的冲动。

    一件事物被发现之初,很多时候都是明珠暗投,这难以避免,比如未能教人长生不老却杀人无数的火药。

    人需要几年、十几年、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才能找到它的正确用法。

    但陈沐的书里,全都有。

    陈氏道德经第一章,介绍火药及分节鸟铳、火炮的锻造铸造方式,燃爆原理及各物缺点、前景、发展趋势。

    第二章,介绍战船及分节风力、水力、风帆及战船形制对船速载重等参数的影响及原理。

    第三章则着重介绍蒸汽机,涵盖各项原理、现有缺点及未来发展趋势。

    书里没有电力,因为这个陈沐不太懂,不过他也写了,只要看了这书,把前三章表述总结方式记下,将来会快就能有人把电力编完整。

    因为这本跟着陈沐送来南洋诸事书一同送来的道德经,张居正把赵士桢留在北京已经有三个月了。

    每当遇上不懂的事,就把他抓过来问一问,毕竟张阁老没打算在吃透陈氏物理之前让这本书流通,他要先教皇帝,再酌情编撰,比方说鸟铳火炮之类的东西独编成书,其他的也要酌情流通。

    就像陈沐书里说的最重要的东西,最重要的就是这种总结和表述方式,其他的东西,对百姓来说并不重要。

    “常吉来了,座。”

    “阁老相召,学生赶忙就过来了。”赵士桢在张居正府邸住了许久,对张居正较为熟悉,拱手落座,见张居正面前又摆着那本道德经,拱手道:“学生代为解释,知无不言。”

    赵常吉在首辅府上住的可不算舒服,有时欢喜有时愁,张居正行事风格有时并不光明正大,为政治优势玩弄权术也屡见不鲜,这种事通常不论在赵士桢这种读过太学的预备官吏还是已经入朝为官的人看来都不太容易接受。

    比较起来赵士桢更喜欢高拱,虽然高拱脾气臭,但行事作风都非常传统,他不喜欢你,就会把你臭骂一顿,也会直接罢免你,但从不当面让你如沐春风,心里已经给你的政治生涯判了死刑。

    单单赵士桢在北京这仨月,他已经见过太多了。

    不过有陈沐的熏陶,赵士桢已经很看得惯了,只要接受了那个恶霸,其他的都好说。

    “陈帅说这个叫单位,就像石一样,蒸汽也好、水力风力也好,单位都是郎,一郎力有五十斤。”张居正翻着书,指着说道:“书里说现在的蒸机力已经至极,再往后就要改进冷凝、减少热力消散和结构这些方法了。”

    “如果现在一台蒸机的力为十郎,改进冷凝后就能有十三郎,能多产多得,甚至能像马一样载人奔走,他说力甚至会达到一塘,塘这个单位很奇怪,还有百吉一郎,百郎一塘,陈帅这些单位都是怎么弄出来的?”

    赵士桢听到张居正提到‘吉’这个单位时脸都红了,那是绝对的恼羞成怒,道:“陈帅起的。”

    张居正看看书上的吉,再看看赵士桢,想到他的字不禁面容忍俊不禁,朝赵士桢有所示意。

    “阁老有所不知,陈帅年岁已长,心智却仍幼稚,他编书那日突然叫学生与他掰手腕,说他编书有用。”赵士桢转头望向门外,深吸口气转过头来道:“学生虽时常舞弄鸟铳,可比较气力,哪里是他厮杀悍将的对手?”

    赵士桢手背接连拍打手心,苦着脸道:“没掰赢也无甚羞耻,可陈帅他居然说学生还不如八郎劲大,就是陈帅现下在日本的养子陈八智将军,故有了百吉一郎。”

    张居正硬是没绷住笑出声来,笑过了才接着问道:“那百郎一塘呢?”

    “一百个陈八智,堪堪顶得上一位戚南塘。”

    戚南塘就是戚继光,在朝中秉政的张居正自然知道戚继光的厉害之处,听到这收敛了笑意,点头道:“这个倒较为中肯,就是全天下能比较戚帅镇边之功的也不过寥寥数人而已。”

    唉!

    赵士桢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他就是因为这个比较中肯才觉得不满啊!陈帅要是写出什么百吉一陈,他也就笑着认了,反正也一点儿不真实,这东西就算流传百世,人们也会觉得无非是个玩笑。

    可现在掺进去个真的,后人会想的啊,一百个陈八智顶得上一个戚继光,拿出戚继光大传一看,哟呵!戚帅就是厉害,当一百个陈八智不过分!

    再一看他赵士桢,这个人没做过什么,一百个才比得上一个小陈帅,想来也是确实。

    哼,靠着谄媚走到陈帅身边的幸进之人!

    多尴尬,多尴尬,嗯?

    “还不错,在南洋二年有余,陈帅内敛许多,没在这里加上自——他加了?”张居正说着看见赵士桢瞪大眼睛一副见了鬼的模样,也不回去翻书,只是闭着眼凭过目不忘的才能回忆介绍力的单位那页,诧异道:“书上倒是没写。”

    “陈帅说,现在蒸机也好水力也罢,都还不算大,吉郎塘已经够用,以后不够用了再拿出新单位。”

    赵士桢说着俩眼转着一翻,没好气道:“百塘一沐。”

    第二十章 军堡

    以南洋大臣陈沐为首的南洋军府,几乎在苦兀三卫派遣北亚墨利加先锋船队出发的同时,通过了在民都洛增设军府卫的议案。

    军府卫员额与其余诸卫一样,不过这次不同在于,不但实际隶属于大明,名义也隶属大明,换句话说,这也是南洋军府唯一的直辖卫。

    卫所兵员,除了五百余军官由老练家丁、海军讲武堂一期毕业生充任之外,旗军尽数由两广招募,遴选精锐……因为两广旗军已经选不出精锐,但凡过去跟陈沐打过仗的,都已经被抽调出来了。

    跟被人打过仗的,军中陋习也好、不同战法也罢,陈沐想了想操练难度,干脆除家丁能充任的特殊职位,其余皆从民间招募新兵。

    还真别说,南洋特产英雄话本就是最好的征兵手册,派往各地的旗军募兵官回来的要比陈沐想象中早半个月,刨去往返航程,仅月余便招募到足数兵员,拖家带口地带着军余赶到民都洛岛。

    担任军府卫指挥同知的是过去广东右卫小千户张世爵,他也是刚从海军讲武堂出来,虽进学时千户并非实授,但出来官升一级,正赶上军府卫缺人,与陈沐又是熟识,就调了过来。

    军府卫千户副千户大多是这种情况,陈沐的家兵则多充小旗总旗,没和这些毕业生抢官位。

    家丁是历战老卒,但讲武堂出来的也有他们的长处,各有各的方向,何况陈沐家丁里统帅超过百人作战经验的人也不多,硬把他们提拔起来也未必就能提升多少战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