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省银行票据先入京师,随后税务是转运京师也好、留存地方也罢,这笔钱的调控权便在京师,其他地方需要用银,便都要向京师申请调配,进一步集中权力。

    而等到官府接受、民间就能先从大宗试行,比方说各省海商进出口港口,等海商与商贾习惯了国立银行,信用便重新竖立起来,纸币便能流通天下。

    议过银行之后,张居正没久留陈沐,问了些北洋军府的建设情况,让他送来一份大体规划,便将专用北洋军府的密文本交给他,在离开前还给了陈沐小小的卖弄机会。

    张居正笑问:“靖海伯的七巧玲珑心是怎么生出这些想法?”

    陈沐说:“总结、探索、实践、归纳!”

    等陈沐告辞,张居正出书房送了几步,待他出府便转至别室换了身衣服,同样是绯红大袍的常服制式绸袍,甚至连衣料也是一模一样,唯独区别是衣衫上同样绯色提花纹路不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等他再入书房,就见拿着小铜制水晶放大镜的王国光眯起眼睛看着海图,等须发皆白的户部尚书抬起头,厚重的眼袋低垂,缓缓对张居正道:“陈帅这是立言了。”

    张居正摆摆手入座,对王国光道:“仆不在乎陈帅的立言,若天下人人像他这样,牢记这八字的人多些,也未必是坏事。只是他太年轻,年轻到留在国中,都让仆不放心。”

    “陈帅生在好时候,也让国朝赶在了好时候,等北洋事毕,就让他再去海外。”

    王国光在陈沐的去留上一声不吭,他知道自己与张居正的界限在哪,拢着胡须老神在在地笑道:“富贵不淫、贫贱不移、威武不屈,陈帅可当大丈夫——唯独心术,其待海外诸国,不够正派。”

    “王公所言极是!”

    张居正听到王国光的话仰头大笑,像听到天大的笑话一般,笑过了才对王国光拱手解释道:“陈帅学问不精,养不出浩然之气,好在见识远大,自有格局,可成奇说。他的心术,于中国之人是不坏的。”

    “仆奇于其道,让他为皇帝编修教材,他编书一套名为道德经,书中不见道德,只见两点,蒸汽火力,编了发力单位,被他称作力学,归纳了人力、畜力、水力、火力,余下则是军器、船舰等物,对,他还制定了一个标准词,将各类事物数据称作参数。仆起初诧异于书名,虽未更改,亦不明其理,只当是陈帅随意起的。”

    “前些时日见过蓟镇戚帅,闲谈时他说起一事,说是早春陈帅进京,戚帅前去迎接,因早年曾送过甲具,戚帅今年便还送手铳一只,陈帅想附庸风雅却没有那文才啊,王公猜猜,他给那手铳起作何名?”

    张居正抬起二指轻敲在铺盖文书的桌上,对面露不解的王国光道:“道理,他管他的手铳叫道理。”

    “在海外,大行其道。”张居正笑容里颇带几分无可奈何的意味,道:“根本不必认识陈帅,他表里如一,观其言就知其行,观其行更易知其心,他的道德,是力学;他的道理,是这个!”

    张居正笑着敛起衣袖,出手成八,做出手铳的模样:“除中国之外,四方夷人不识王化凶蛮任性,葡夷攻灭满刺加,国朝是讲过道理的;西夷侵夺吕宋,海船到澳门撒野,道理也是讲不通。”

    “起初仆亦有忧虑,出海宣礼之事,理应由知书达理之人,宣我国朝礼仪,应当派遣张子文那样的持重之臣,但今日观来,陈帅的道德与道理,在海外更行得通,旁人未必认礼仪,但一定认这份道理。”

    “葡夷把马六甲交还、西夷入南京签约,南洋诸国对这份道理心悦诚服。”

    张居正说着皱皱眉头,在尝试总结、探索、实践与归纳后,艰难地得出自己的结论,道:“大约,陈帅在治夷之道,功已至极了,恶人还需恶人磨啊……在下估计,石汀兄此次出任西洋,也不会差。”

    这番理论说得王国光想笑却笑不出来,张居正这话其实等同于——把这些凶悍不讲道理的人派到外面。

    最后老尚书只能拱手道:“陈帅这算人尽其才。”

    闲话说尽,张居正这才端正坐姿,肃容正色对王国光道:“陈帅还有一议,已被在下压抑二年有余,他数次提及宗室制度不佳,上有富贵者甚费禄米,下有贫乏者饥馑无食,想要将宗室转封海外,一来轻国中禄米,二来拱卫诸洋,开垦土地。”

    “国朝现有多少宗室,每年耗费禄米又有几何?”

    说到正事,王国光也打起精神,国中诸多数据早已熟记于心,不过终究上了年岁,想了片刻还翻开万历会计录核实一番,这才对张居正道:“宗室积弊已久,朝政一直削减禄米、玉牒登记越来越难,贵者永贵,贫者日多,有禄者挥霍无度,无禄者四民生理无望。”

    “诸藩属周府最能蕃衍,其郡王四十余位,宗室几五千之众,有禄者不过百人,余者皆衣食难安。”

    王国光感慨几句,摇头拱手报道:“如今玉牒载有禄者不到三万,年需禄米近九百万石,占田赋三成;此外还有不在玉牒的宗室,恐数十万之多。”

    “三成……”

    张居正微微咬牙,他必须正视这个问题了。

    朝廷花掉九百万石禄米,与存下九百万石米粮,相差何其大?

    这件事最难的地方,不单单是玉牒上有禄米的宗室,给那些玉牒上没禄米的宗室谋一条生路更重要。

    之所以一直没听陈沐的,说到底还是因为陈沐没学问,他从来没有拿出一份切实可行的宗室出海计划,只是不断说着把藩王外封,却不说怎么封……张居正懂国内,可他不懂海外啊。

    终于,张居正下定决心,道:“此事还请王公守口如瓶,仆去信南洋,问问高新郑。”

    说着,张居正又露出分外难受的表情:“也不知他愿不愿意给我回信。”

    第三十五章 汽轮

    北京的电力、蒸汽等试验设施并不在北京城中,而设在南城永定门外。

    陈沐从张居正府邸出来后至工部得到这个消息,心里还挺高兴——可算不用在城里兜转了。

    这个时代的北京城给陈沐感觉太大了,大到在南城宣北、宣南、正西三坊兜转一圈要花上半天,他才能从南城的张居正府邸走到工部再从工部一路往南出永定门。

    大,且肮脏。

    不知何时会来的沙尘暴,街道狭窄逼仄,到处带着泥泞臭气与乱糟糟的叫卖,漫天飞舞的蚊蝇——如果站在天上俯瞰,确实是这样,糟糕透了。

    但若身处其间,陈沐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对古代农业王朝而言,越发达的城市,其肮脏程度则愈烈,肮脏是因为人口众多,市容糟糕是一种必然。

    不过其中也有人为原因,朱棣修的北京北城有完善的下水道,但后来嘉靖年间建出外城,修好了才发现忘铺设下水道,作为一座人口过百万的巨城,这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

    城外就好多了,正赶上农事,陈沐带着武弁一路打马随处可见郁郁葱葱,没走多远就在工部吏员的指引下见到他们在城外修出简陋的工寨。

    陈沐是来验收工部研发成果的,这些事原本在路上工部吏员有的是时间来给他解释,可惜工部本身的事务太多了,根本顾不上,只能在城外设立分司,因此城内的工部吏员对这些东西的研发一窍不通。

    工部京北分司立在城南,背靠永定河,东面北面皆是大片农庄,过去这边是一片林地,好在附近人力多,便潦草建出这处工寨。

    远远望去,根本不像朝廷的一个衙门,反倒像立在田野中的土匪山寨,完全不同于陈沐脑海中的想象。

    “这……”

    看出陈沐的疑惑,引路骑马前行的工部小吏拱手带着讨好的意思道:“阁老议制电报,事急从权,便未立衙门,以做事为主,所需铜铁皆自河船调遣,待此事毕再修分司衙门亦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