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八智在写给陈沐的报告中提及这几件事,毕竟被大鹅撵着满街跑都不愿意跟陈九经一起读书,所以他的行文类于其父,简单直白有时候像个哲学家。

    在信里,他是这么写的:“大明有许多活明白的人,他们想的是怎么活,大多人也都能决定自己怎么活,但他们还是不及倭人活得明白。许多倭人一生下来都就明白一件事——人生下来是要死的,而且很快,只有很厉害的人才能选择在哪死和怎么死。”

    如果在大明挑十个人有两个不畏死亡,在这片神奇的土地上陈八智至少能找个五个!

    但不是每个不怕死的人都能接受淹没在无边的大粪里窒息。

    “总有一天我会把这屋门拆了!”

    陈八智正像个汉朝人般跪坐席上伏案向陈沐书写自己宏大计划,就听见隔间传来会客厅门被拉开的声音,听嗓音是陈璘的儿子陈九经——也许整个国家敢在自己的城堡里大呼小叫的只有王如龙与这个义兄弟,而王如龙更喜欢睡在军营里。

    他搁下笔转身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盘起腿揉着裹在宽棉袜里的脚丫,在鼻间嗅了嗅,嫌弃地挪开手挑着眉毛让屋角坐着小板凳的亲信把门拉开,道:“明天去山下找个木匠,打副高点的桌案,能坐凳子那种。”

    正说着,拉开的门后闪出浑身披挂浓眉大眼的陈九经,抱兜鍪揉脑袋发牢骚道:“里头挺高,门框五尺,四尺往上都得矮身,他们也没这么低啊!”

    “这是为了谦卑,进门都要低头,我觉得是这样。”

    陈九经刚一屁股坐下,就见陈八智往前挪挪,手把着他的肩膀,热情洋溢地问道:“怎么样兄弟,有人愿意出仕么?”

    他根本不知道他兄弟的手在铁臂缚下的皮料上蹭着,可使劲了。

    “放心,这趟出去收获不少,击败毛利设立三府让许多武家成了浪人,先前能雇佣他们的豪族与国人也都没了财源,谋逆又不敢。”

    陈九经说着颇为夸张地抬手从左挥到右,越发兴高采烈道:“每个村落的小庙里,过去这些狡猾的农夫向商贾借贷,换不起便聚集在庙里请武家发布免除债务的德政令,不发就全都逃进山里,拉着武家和他们一起饿死,现在他们壮了胆儿,到处是握着竹枪的农兵,不让武士进村,有人去说服他们便会被打出来。”

    “你这分土地三十税一真是绝了,那些武家要养兵养武士,没人能收这么低的田税。”说着,陈九经左拳砸右掌道:“不能降税,就无法拉拢人数最多的百姓,他们别无选择,不少成为浪人的武士想去其他大名的土地上讨生活,可他们连家门都出不去!”

    陈八智裂开嘴笑了,日本没有大城,没有大明那样的城池,百姓都住在城外,他们的民居把领主武士的城砦一团团圈住,别说百姓不让他们走,就算让他们走,在这遍地袭击落单武士的落人狩盛行的时代,又有多少人敢出去乱跑呢?

    大名、武士、国人、豪族、农民之间的统属关系,被一纸分田降税令打破,这就好像做买卖拼低价,别人都有生产成本,可他没有——他的兵,吃的是南洋军府海运的粮。

    “这个时候,我们拿出招募令,那些失去主家的武士、进退迟疑的豪族自己就送上门来。”

    说着,陈九经拍拍手,对屋外喊道:“送进来!”

    木门拉开,武弁捧着漆盘盛十余叠长折子进来放在陈八智脚下,陈九经骄傲道:“这段时间,我说服了石府三家国人众、二十七姓豪族、四百余名浪人,除此之外,百姓中有更多久经战阵的老卒希望加入军队——只要我们能依照法令,授予他们家里田地。”

    陈八智的表情起初还非常欣喜,接着喜色凝在脸上,问道:“那一共是多少人,单单武士。”

    “一千二百三十六,这还只是石见府,他们随后会先至四县登记,然后听从命令整编成军,都有自己的兵器,不少人还有甲胄,我们只要出粮分地,等消息传开,还有两府……”

    陈八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起初他只是想招募一支五六百人的家兵队,用这些生来习武又悍不畏死的家伙组成跳荡队,可眼下的情况跟他想的有些不一样,他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来。

    本以为会逃往别处一些人呢。

    “等消息传开,三府的赋税根本养不起这么多武士,从南洋运来辎重是有数的……”

    陈八智缓缓摇头,三府的木材、蜂蜜、铅与锡都还没被海商拉回大明,照这个趋势,他可能会招募到三千人,那剩余的辎重就未必够用到下次船运。

    “那就少招点?”

    “不,有本事的人越多越好!”

    “快,想一下,怎么能弄到粮食,归顺我们的将军,有没有……”

    陈八智像个守才奴,胳膊肘撑着大腿,身子向义兄弟那边斜过去,伸出手去大拇指搓着食指:“想死的?”

    第四十四章 征兵

    陈沐写给陈八智的书信中不单单嘘寒问暖,更多的则是在讨论日本国情况,一方面催促尽快解决纷乱的日本,另一方面则让李旦将殷正茂的贸易战细化之后送至石州府。

    这与他的战略相左。

    “要毁此地金钱流通不难,难在我们要撤军,各地走私商贾无算,不完全封锁,是不行的兄长。”陈八智摊开手臂,饮一壶茶为陈九经、李旦二人添上,道:“一旦撤军,如今的大好局面便功亏一篑。”

    “八郎,你非此地领主,而是朝廷的将军,倭国不安,义父不放心东渡。”李旦轻轻笑着,义弟所言大好局面他知道,但他更觉得这没有什么意义,盘着腿将宽袍大袖抻开道:“纵然你击败清州军又能如何,难不成还想像他一样挟王令诸侯?”

    日本的局面谈不上什么大好,关东的辽东联合军团如今已在漫长战争中失去锐气,尽管拥有新的卫所,却也受困于卫所,未来几年里,陈沐同李旦都认为李如松一众的七卫仅能达到兵粮自给——但他们与本土大名最大的优势恰恰是兵粮不必自给。

    别人受限于粮草辎重,他们却有外来米粮输送以拥有农时出击的可能,一旦依赖于土地耕作,便相当于束住自己的手脚。

    归结根本,他们所率领的那帮人根本就不应该到日本来打仗。

    真要说局面大好,也只能说是陈八智这边大好,外有诸多西国强势领主,虽然他们自己与自己纷争不断,但拥有明确目标,在他们攻陷王京之前有足够的动力;对内则实行分田政策,收拾被欺压百姓农夫的人心,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巨大优势——在临近诸侯的不满达到能够压制他们对明军的畏惧之前。

    李旦始终认为陈八智这么搞如果不能快速掌握权力,是要被已经归降的诸侯反叛而崩盘的。

    陈八智很久没有说话,抱着茶杯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才突然抬起头转移了话题。

    “父亲在北洋做什么,我听兄长说,要在那练兵一年半载?”

    李旦微微歪过头,哼出一声长长的鼻息,说实话这几年他越发有点怕陈八智了,尤其在领日本事之后,这个义弟主事带兵久了身上有一股为人主的威势,有时笑眯眯地不说话便让人将想要的劝诫吞进肚子里。

    他说道:“北洋要练马军,从北疆购置战马、招揽人手,此外还要在天津、遵化一带设铁、矿、油、军器诸局,为东征做准备。”

    “这是要不少时间的,我还有时间,兄长筹算一下,我们诸多用度,倘若再招兵,收支能否相抵?”

    “如今一年运送粮草算上海运路耗,十八万石,海运无常,记做二十一万石总没错。若再招兵,则每千人需多运万石,打仗、路耗还要多算,记三千人六万石,算再募六千,则三十二万石,折银二十三万两。”

    “目下三府一年出木、铁、铜、铅、锡及商货出海,仅可换银不足十三万,若算上银山自然是多的,但若不算银山,便大有不足,至于赋税……像没收一样,仅有不到三万。”

    李旦快速的算出数目,说罢他两手一摊,道:“因此,不能相抵。”

    “若我想让它相抵,要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