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疑问,商船升起船帆除了逃跑还能是什么?

    船舷上佛朗机回旋炮未能打穿船侧厚实的船板,就连青铜炮也一样,这令银鱼号船长看向飞鲨越发眼热,不过那颗侥幸穿透船板的炮弹却仿佛在打破船板后被弹飞了,这让他很疑惑——船舷后面放什么东西才能把炮弹弹飞?

    又是一阵火绳枪散射,通常情况下商船跑到这个时候应该就投降了,因为卡拉维尔船的航速也非常快,况且他们一直满帆,此时此刻前后夹击……没有,并没有前后夹击,尽管飞鲨船不同于他们的笨重船帆是由下向上缓缓拉起,因此提速缓慢,但此时似乎航速已经与卡拉维尔船不相上下。

    他们没截住调转方向的明船,甚至后发先至的明船还将左侧船舷朝向他们的战船,转眼,双方间隔已不足百米,银鱼号满帆冲刺,依旧被明船逐渐追平,船长看见明船的舷窗洞开,露出几座黑洞洞的炮口。

    “被骗了,这是一艘战船!”

    砰!

    飞鲨百户号侧舷仅仅三门火炮,却被海盗打出散射的音效,别说海盗炮手不能同杨策同时发炮,就算同时发炮也白搭,有一门发熕佛朗机里装的还是散子,炮声响起火光迸射,铁钉碎片弹丸向船左三十步海内喷出扇面,如同卖萌。

    最气人的是杨策还听见那门发熕炮侧炮手高声叫骂:“娘的装错子铳了!”

    杨策的炮也没打准,五斤炮弹转眼穿过海面打上敌船首,一名穿米色衬衣奔走搬运炮弹的水手冲向炮弹必经之路,用脑袋接住炮弹,头颅眨眼碎开漫天红白,炮弹去势不减地命中银鱼号船长身旁副官,将胸甲轰透带着巨大力量使身体凌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船舷上,背部胸甲被骨骼与炮弹砸出裂口狰狞。

    碎肉与鲜血湿润甲板。

    这一炮着实将银鱼号船长吓得不轻,炮弹离他仅有一人距离,但情势甚至不允许他隐蔽,因为两艘帆船的距离在飞速接近,明船并无丝毫调转方向的想法,连忙奔向船舵指挥:“敌船有炮,但瞄不准,满舵左转!”

    只一次交手,尽管被杨策打出的炮弹惊吓,但老练的贵族军官依然能看出明船上的炮手只是乌合之众——有人在百米距离外打散弹吗?

    三门火炮先后发射,仅一炮落在船上,另外一炮间隔百米还能落空,即使他们的欺骗性策略在早先抓住时机,银鱼船长也依旧坚信自己会在主的光辉下取得胜利:“等打下这艘船,我要把所有人都丢进海里喂鱼!”

    舵手当即领命,船舵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双桅大帆兜风,银鱼号在海上快速向左偏航,以躲开飞鲨看似有意的撞击,接着,右舷装填完毕的佛朗机与火绳枪接连向快速并来的飞鲨还击。

    杨策那边也不例外,好战的海盗们因其命令躲在船舷后直至开战,此时各个高举着火铳、火绳或燧发鸟铳向敌船瞄准射击,颠簸起伏的海上令火器效率不佳,但双方少而密集的火力震撼人心。

    张开庞大鹤翼帆的飞鲨看上去像一只海上蝴蝶,以一敌二让它两侧船舷间歇喷出铳火硝烟,中间甚至还夹杂着羽箭与火矢。

    飞鲨并不是想撞击银鱼,整艘船舰除了左舷炮手由杨策率领,其余控制大权皆在满面横肉的孙六手中,他的目标是右侧追击而来的丽娜号。

    作为最早投身林凤麾下的福佬小首领,孙六曾追随林凤历经海战陆战无算,自有一套成熟的海战理论,倘若以十年前的明朝水师战术来说,即便算上官军,孙六也是其中佼佼者,因此深知局面并不似他们此时左右开弓般有利。

    两艘敌船单舷火炮都不过三四门,口径也都不算大,在战斗中震慑力巨大实则没有决定战斗胜负的能力,只能作为减少对方水手的手段罢了,真正决定胜负依然要看接舷战。

    而接舷战,恰恰是百户号的弱点,他们能搏斗的水手仅有五六十,敌人两艘战船却有八九十,兵装甲胄他们这些海盗也必然不比对方,一旦陷入白刃战局胶着,输的一定是他们。

    孙六要借船速快人一步先处理掉敌军尾随的丽娜号,其他的,别管是撞上银鱼号还是其他的什么——都不必管!

    “他转向了?好!并过去,把屁股对向后头敌船,让它吃屎啊!”

    飞鲨与银鱼先后平行,并隐隐超过银鱼号一个船头,尾随的丽娜号则有力不逮,被吊在后面间隔数十步,船上的水手正吃力地推着两门原本布置左右的火炮向船首移动,以期为银鱼号助战。

    孙六高声招呼着自己瘦弱的弟弟,尖嘴猴腮的孙九怪笑一声,收了架在船舷的鸟铳递给左右,快步向船尾舱中奔走。

    不过片刻,船尾水线上蹈海图翘起一块,火油被倾泻而出,随飞鲨前进漂浮在海面,丽娜号紧紧尾随,片刻之间不能对海面颜色变化有所察觉,直到他看见一个瘦弱的赤膊身影立在敌船尾部将火把掷向海面。

    轰!

    熊熊烈火,见风暴涨,片刻穿过数十步距离,将丽娜号紧紧包裹其内!

    第六十八章 炮仗

    银鱼号船长甚至不知发生了什么,正指挥炮手枪手向飞鲨明船进行激烈的射击,忽然见到敌船航行过的地方猛然起火,甚至差一点就蔓延到他们船尾。

    眼看避过火海还来不及高兴,就见丽娜号已陷入火海之中,船上水手四处叫喊奔走,舵手也连忙偏离航线不敢再追入火海,转而向右避开明船,这令他心中压力倍增。

    他已经在想这场闹剧该如何收场了。

    没有丽娜号的协助,单靠银鱼号上四十几,不,是三十几个水手并不能夺下这艘庞大明船,接舷战也很难占到优势,但令人尴尬的是在开战前他们并没有料到这艘明船同克拉克差不多长度航速却能比卡拉维尔船还快一截。

    现在摆在他面前最大的问题是交战很难取得胜利,想要退出战场却没有敌船航速快。

    这让他不禁将目光望向远处海面已经很难看清轮廓的克拉克大船,如果能逃到哪里,一定可以取胜。

    圣卡特琳娜号是一艘大克拉克帆船,通体船板涂黑,拥有四根主桅杆与船首斜桅,已在葡萄牙王室名下服役七年,最早作为沟通里斯本与地中海的近途船舰,船腹两侧装备三十余根大桨,是名副其实的巨大商船。

    随明国海军的崛起,不但让葡萄牙诸多贵族在东亚的巨额投资打了水漂,也动摇了其船队在印度洋上的权威,遥远的距离与西班牙人的前车之鉴让他们不愿同明国展开海战,便只能进一步压榨非洲的利益,使卡特琳娜号在明国与西班牙的条约签订后运至里斯本重新改造。

    为投入战场,这艘长达三十七米的海上巨兽腹部的红色大桨被去掉,下层甲板装十八座炮位,上层船舷上固定左右各八门回旋炮,主帆下添加了能够在风急时可拆卸的副帆,应用船帆绳梯等最先进的精良工具,并进一步降低艏楼高度,以便于长途航行。

    但他现在带着明船逃到卡特琳娜号附近一定会被那艘船上的大贵族在战斗后责骂,这会使他的自尊心受损。

    哚哚!

    正当他还在权衡利弊时,两声轻响与部下惊恐的高呼提醒了他,那是明船上弩机将钉索投射到他们船上的声音,当飞鲨船上的海盗奋力喊着号子转动绞盘时,两艘本就接近的战船更快速拉近,紧跟着在钉索尚未更多靠人力投掷的勾索勾住了他们的船舷。

    那些表情令人憎恶的亚洲面孔近在咫尺!

    银鱼号船长的表情永远定格在他望向飞鲨明船的震惊上,一颗铅丸准确命中宽沿铁盔与钢制板甲护喉之间的眼睛,由右眼打至脑后。

    弹道的另一边,十余步外仅靠过来的百户号船舷,杨策跟他部下的海盗一同丢下鸟铳,举着火药捆向部下发号施令,在接近过程中将火药捆朝卡拉维尔船奋力掷去——这种唐民岛凤凰造火药捆是杨策能在林阿凤手下找到最合适的接舷战火器。

    在这里他曾于讲武堂受训的大多数兵器都派不上用场,没有火箭、没有手雷、没有水雷更没有大口径重炮,就连这种制作简单的火药捆威力也比南洋造少了五成,尽管长得一样,但这不是南洋军那种预制破片四面八方炸开的火药捆,而是只有前后能喷出铅丸的大炮仗。

    富有使用经验的海盗们在随同他们的首领丢出三捆火药后根本不用发令便在两船相接的当口中齐齐将身子隐蔽在船舷后——没人能控制火药捆炸开时两头究竟朝向哪儿,如果一头朝向自己,他们刚好在散子射程范围之内。

    但与此同时,银鱼号上的水手也将几个大物件丢到他们船上,落地即碎,将海盗们吓得够呛,眼看想拾起来丢回去都不可能,几个离最近的海盗连忙调头伏倒将屁股对向那东西。

    爆炸的巨响在卡拉维尔船上如期而至,听着凄厉的惨叫声海盗们发现对方投掷到己方甲板的是瓦片与油脂。

    凤凰仿制的火药捆因火药配比存在问题杀伤不足但硝烟甚重,来不及感慨同明人相比葡人的这次投掷充满友好,几只飞掷的火把便曳着火焰穿透硝烟向他们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