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什么让明人产生自己能够战胜他们的错觉呢?

    其实在海洋的另一端,破浪航行的百户号上海盗们也是抱有巨大怀疑的,他们不止一次向首领表达,一旦开战他们可能无法取胜,可每当首领问起:无法取胜又能怎么办呢?

    他们还是会选择继续追击下去。

    这并非出于争强好胜的内心,也与胜负无关,只关乎他们职业操守的尊严。

    打起来他们当中一些人很大可能会死,也很大可能最终不能取胜,但当他们见到一条大鱼,绝不能放任自己调头离开,必须试一试。

    没准……援军就到了呢?

    杨策的招募当地土人的计划异常成功,虽然一开始停船靠岸被当地黑肤拳发的百姓用长弓短矛当作贩奴船攻击,但后来真的在渔村里找到一名曾去过麻林地经商的商人,商人名叫阿里,会说一些葡语,看在白银的面子上很乐意登船为他招募人手。

    “我不会加入你们的战斗,战斗开始前要把我放到岸边,在路上招募一个壮男要给我这么大一块布。”阿里长相上有明显阿拉伯血统,但肤色像北方阿拉伯人又涂了一层黑,轻轻摇手带着轻微的市侩跟亚洲海盗谈起买卖也不能免俗,微微瞪大眼睛透出金钱的味道,道:“你们的战利品,我可以帮你们就地卖掉。”

    杨策靠在桅杆上吹着晚风,看着火把下阿里用手比划出大约一尺的远行,提起脚下的印度棉布用刀比划出一尺见方,接着道:“这是一尺,你帮我募了五十八个人,其中有十七个自带兵器,我给你七十尺布。”

    “不,五十八尺。”阿里看上去并不是第一次和海盗合作,望向杨策与孙六等人的目光一直带着审慎,一口咬定道:“我只要我该要的,你们会把我放到岸上,对吧?”

    这个回答令杨策与孙六相视而笑,就连一直忙着恐吓阿里的孙六都不忍心再去恐吓,只是对杨策道:“他不能下船,只有他和你会说葡语,没了他你跟那些人说不上话,他们看上去倒像是吃这碗饭的好手,就是不知道动起手来怎么样。”

    经过阿里短暂的招募,他们靠岸四次募来五十八个水手,有的本身就是不安分的海盗对近海生活极为熟悉,有的则是听说杨策出钱募人跟葡萄牙人打一场就跟着上了船,让此时的百户号接近满员,这些人体形普遍高瘦,上船上都只是在腰上围一圈麻布,少有几个穿衣服登船的看上去像是异类。

    不过现在就好些了,杨策缴获葡萄牙人的衣服被发给他们,各个套上衣衫再挑拣衣甲船上,拿着长弓短矛短刀,倒像那么回事。

    最大的缺憾就是这么多人硬是没有一个会使用火器的,让人失望。

    “一时半会你不能下船,但我会保你活着……”

    就在这时,望楼上的端着杨策那副林凤给的劣质神目镜的瞭望手快速攀下,到孙六身边小声耳语几句,紧跟着孙六便将消息告诉杨策,打断他继续要说的话,就见他诧异地皱起眉头,一把将阿里推进船舱,跟着孙六快速攀上望楼。

    年轻的瞭望手指着远处大概方位,孙六端着神目镜递给杨策,道:“他们的船火熄了,停在那不知是什么意思,看着怪慎人的。”

    不仔细看确实不容易发现,间隔有近十里距离,杨策在海面上仔细搜寻了两圈才发现那艘拥有巨大船体的葡船如今熄灭所有灯火,连船帆都降下,只剩下阴影中的巨大轮廓静静停泊在海面上。

    神目镜中,圣卡特琳娜就像一头大象蹲在草原上用鼻子遮住眼睛,嘴角洋溢着只有自己知道的笑容,还以为别人看不见它。

    把杨策都看笑了。

    “怎么办,它好像在等咱们。”

    孙六倒没察觉杨策脸上的笑意,桅杆上的风很大,吹得他眯起眼,道:“看上去那艘船想让我们从侧面过去,用火炮先轰我们一阵。”

    “还能怎么办,感激陈帅吧,要不是这个东西,发现他们也来不及了。”杨策把粗制滥造的神目镜插回腰间,拍拍孙六道:“我们从左侧过去,临近转舵用左舷炮轰他一阵,调头就走,他升帆要一会,打不到我们。”

    这能给他们创造优势,可惜船上没有重炮。

    “全速前进,让我们仔细看看这艘大肚子!”

    第七十二章 亚念

    万历三年的严冬如期而至,北亚墨利加的明朝远征军却早在三个月前就感受到这里的严寒。

    尽管他们走了很远,但这片广袤大陆的寒冷地带实在太大,让远征军上下都认为自己会把一生都耗在这里。

    但至少麻贵这个冬天比去年好过的多。

    在五月,他的人在连接望峡州与北亚墨利加的黑水靺鞨群岛东端建立第一座港口,就在那个曾帮助过他们拥有上百个宗族近千人口的女真使鹿部的领地之中。

    不过那其实只是一个拥有五座冰屋、两条木质栈桥的小哨站,被起名叫夏鹿港,驻扎两个小旗的女真士兵。

    不论规模还是位置,都决定了夏鹿港只作为指引航线的存在而无其他战略意义,因为这个小港口附近只有夏天才有船只能够抵达,其他时间有时会被浮冰影响,有时则可能完全不能通船。

    麻贵真正立起的港口在夏鹿港沿岸向东北航行近七百里的海湾中,名为美湾,即使在冬季也不结冰,不过合适做海湾的海滩极少,远征军寻找了足足三十六日才在海滩上找到一处能让货船与战舰停靠的地区。

    海港起初并未起名,不过随远征军定居而被叫做麻家港——还活着的远征军将士到如今已经能深刻认识到想在这里获取土地以显祖宗有多么不易。

    没人再带着最初的痴心妄想,他们只想在这活下去,因为放弃唾手可得的土地对他们来说更困难。

    麻家港广袤的海滩缺少优良海港,却有大片潮泥地带,在离海岸稍远的地方有适合种植粮食的肥沃土地;自海湾能捕食数量众多的海鱼,内陆分布着大量湖泊,肥美的大鹅与鸭子及在此地栖息的鸟类能作为充足的肉食储备。

    西北方有自称亚泥俺的女真人,麻贵更喜欢把他们称作亚念部。

    各部少则几十,多则数百地散落生活在西面与北方山林湖泽之间,多以狩猎为生,在麻贵他们行过时有几个部落曾向他们发动攻击被剿灭招抚,更多部落则同他们建立了相对良好的关系——其实就连麻家港也是这些‘女真人’指引给他过来的。

    麻贵已经渐渐感觉到奇怪了,世上不应该有这么多女真人,可大家长得都一样,称他们做汉人未免太过抬举,叫蒙古人又未免太远,最像的野人女真,似乎都比他们会穿衣服。

    不过麻将军很会处理问题,他把这些东西写成长信,揣在身上等寻找他们的明军过来送回到天津的陈沐手上,让他给这帮人起名。

    十一月初三,黄道曰:宜出行、入宅、安葬。

    麻家港正举办一场葬礼,由麻贵亲自送葬。

    事情的起因是陈沐任北洋大臣后派人搜寻麻贵,要他继续进行自己的使命,搜寻队沿他们在水湖峰留下的足迹一路南寻,找到他们后留下一些物资并交付过去永乐年间对东方有记载的地图。

    地图的名字是《天下诸番识贡图》,成图于永乐十六年,陈沐自己对这幅图关于东面的记载都存疑,图上说那边有野牛背似骆驼,要么说北亚墨利加土人多习骑射,不过多少能给麻贵创造一点可能,便派人给麻总兵送去了。

    地图上位置标注不清,当年的制图水平还不比现在,麻贵将信将疑地派五个女真旗军骑着马和鹿去往东北方寻找野牛、马匹,野马真的找到了,长得像小驴背上无力不能驮人。

    野牛虽然也真找到了,但活着回来被吓破胆的两个旗军一口咬定他们没找到野牛,说那是身长丈余背生厚肉的妖怪,说亚念人让他们在这里定居就是阴谋,要让妖怪杀了他们。

    一只妖怪身中数铳还未倒下,十几头妖怪铆足了劲轰踏而来,两个旗军骑马跑得快,另外三个骑鹿的跑得慢,被撞死后又被踏得血肉模糊。

    后来麻贵再派人去带回尸首,一个百户队走了整整八天,又在原地搜寻数日,找到了冻硬的尸体,并在不远处寻找到那头血流尽的野牛尸体,一路再回来则花了更长时间——那头巨大的野牛太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