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豆芽?”

    陈沐缓缓颔首,道:“我知道发豆芽,在南洋时便常有士卒嘴馋,在船上发些豆芽来吃,不过东航不比南洋西洋,在那边航行是沿岸的时候多,离岸的时候少,随时随地靠岸打井都能补给淡水,但东航不同。”

    “东航是靠岸的时候少,离岸的时候多,没有足够淡水就必须偏航寻找陆地,可北方随后季节多为冻土冰原,海上发豆芽比陆地困难,陆上只需三四日,海上却要七八日,所耗淡水虽然不多,必要之时却能使人活命。”

    “不过再前半程,从大沽口到四千里百户所之间,士卒倒是可在船上发豆芽,沿途补给还算稳定。”

    陈沐刚将这件事说罢,另一边的赵士桢便自袖口取出书信一封,递给陈沐道:“陈帅,这是今年京运里南洋卫军器局发来的书信,还给北洋送来几门火炮,似乎是样炮,在下已将火炮装运入库。”

    “喔?样炮?”

    陈沐接过书信,是南洋军器局关尊班发来的,在信上说如今镇朔将军炮的铸造工艺已经成熟,海军讲武堂的兵器科研究们依镇朔将军炮为原型,参考了葡夷、西夷火炮种类,进一步制造了几种适用于不同战斗的火炮,借此次京运,将几种样炮送至北洋,请他过目。

    在书信最后,关尊班小心翼翼地提及,海军讲武堂改变了陈沐留下的以炮弹重量为标准的火炮规格,转而以炮膛宽度等参数决定形制,更加细化。

    让观看书信的陈沐嘴角翘起……陈氏流毒越来越少啦!

    南洋军器局此次所送炮种中,自然有口径更大的舰用镇朔将军长炮,这其实相较从前火炮并无变化,不过因其倍径长,因此被称作长炮,与之对应的自然是舰用镇朔将军短炮。

    此外便是大明帝国改不了的佛朗机化,舰用佛朗机式镇朔将军炮,与同重量的长炮相比拥有更大的口径,这种将军炮的设计初衷就是为了快速、大量地打出散子。

    在海军讲武堂卢镗的设计中,舰用佛朗机应当大量安置于最上层甲板,在近距离交战中喷吐散子,杀伤敌舰水军。

    “这倒提醒了我,把这封信和样炮都送到北洋军器局,先让军器局仿制一批,然后将仿制样炮送往宣府,让宣府军器局依此设计,制定今后陆军炮的标准。”

    虽然叶梦熊是户部分局的主事,但这并不妨碍他有一颗关心军事的心,他对陈沐问道:“陈帅,我舰比之西夷大舰,海战恐怕不占优势,此次东航预计舰队仅有几十艘鲨船战舰,既没其船多,也没其船大……一旦发生交战,如何是好?”

    “我想过了。”

    陈沐让叶梦熊先坐下,这才道:“短时间里,各地都来不及打造更大的船舰,我们也不可能再在北洋等着新船造好,那至少明年的事了。”

    “一方面先让各个船厂准备打造更大的鲨船,至少要将两千料鲨船作为主力炮舰,装载更多火炮,加强船板厚度;争取明年能有三十艘这样的大舰开往亚墨利加。”

    “但我们今年恐怕只能以几艘一千五百料的六丁六甲充门面了,我分析过北亚墨利加的情况,那边只有本地土民与西、葡二国势力,短时间里尽量避免激怒他们,等第三批船队抵达的时候,应当就能有一支像样的舰队了。”

    “船大未必管用,尽管这两年船舰形制没有向更大发展,但船炮已经有过多次更换,更重的火炮依然能给我们威胁他们巨舰的能力,哪怕万不得已必须开战,只要他们没集结十艘以上那样的大战船,我们就不会落于下风。”

    登陆美洲,可就真是群雄逐鹿了。

    英格兰、法兰西、西班牙、葡萄牙,诸国都在新大陆上抢夺地盘,建立港口与商站,设立一座又一座要塞。

    陈沐回忆着沙盘上被选取的登陆海岸,嘴角露出难以隐去的喜意。

    大明朝也将在那边占据一席之地!

    第一百零一章 新船

    京运货物在大沽口旗军的看护下自海船卸下,装至漕船,自卫河驶向天津。

    即将到来的远航筹备令北洋军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自运河送来军府的各式原料源源不断,在北洋军器局被加工为可用军备。

    “剩下的时间不多,怎么样,给你放个长假,回福建老家一趟?”

    北洋衙门后院,属于陈沐的府邸中,英姿勃发的杨廷相被陈沐请来,“你出海一年多,本该让你多休息一段,不过东征在即,舰队需要你来领航,现在回去,过些日子等军府最后的筹备做好,就要启程了——我听说,你最近都在北洋造船厂与工匠同吃同住?”

    说起来,自南洋京运船抵达,正与北洋议出征事宜撞在一起,陈沐一直没顾上管杨廷相,等他突然想起来一打听,却听说杨廷相一直都钻在北洋造船厂里。

    北洋造船厂名字很大,陈沐这座造船厂的定位也很大,是专造千料以上大战舰的船厂。

    早在建厂之初,便从香山、南洋等地调来一批熟练的老造船匠,并以徭役招来许多工匠学徒,修造十二座长达十八丈的干船坞。

    但到底修成时日尚短,如今修造的十二条千料赤海级战舰才刚刚开始,况且这种大舰需要工料远超寻常船舰,预计最早的下水时间为今年秋末,如果入冬还未早好,就会拖延至来年春季。

    “下官多谢陈帅好意,不过,在下更愿在造船厂待到舰队起航。”杨廷相身上有从容不迫的气质,端着瓷茶碗小小地抿了一口,这才看向陈沐拱手道:“此次远航西国,在海上漂泊足有一年,在下最多时间都在筹谋新式战舰,陈帅也知道。”

    说着,杨廷相内敛地笑了一下,道:“在下于海军讲武堂学的是战船科,父兄皆为匠人,还有因匠艺高超幸入王府担任长史的祖先,深感匠人不知兵事、军人不知匠事的苦恼,想要为朝廷设计一种更加适合当今海战的战船形制。”

    更加适合,当今海战的战船形制?

    “君瓒以为,鲨船,已不合用了?”

    赛驴公突然非常同情阁老与戚帅,他常常会像杨廷相当下的模样,甚至一模一样的语气,在张居正、戚继光面前,提出自己的改良。

    真的是……不招人喜欢呀!

    “陈帅多虑了,在下的意思并非鲨船已不合用,相反,在下此次出使西国,途中见到诸多番夷大舰,他们国家贫穷靠近海上,只能靠海事来取得所需,即便如此,鲨船也并不比在下所见任何一种船舰形制弱势。”

    “自陈帅起,易水师为海军,制镇朔将军炮与鲨船,弱火船而重炮战,以纵阵舷炮齐射,所攻者无不破,是为天下间一等一的优秀战舰。”

    陈沐缓缓颔首听着,在他心里鲨船未必有那么优秀,但对大明来说是改变海战形式的划时代制式战舰。

    同样,他也听出杨廷相的意思,人家肯定是发现问题才这么说,因此他干脆说道:“但是?”

    杨廷相不好意思地笑笑,看出陈沐并没着急,道:“但鲨船所适宜的依然是近海战事,不论是闽广渔民手中的百料小鲨船,还是五百料大鲨船,亦或更大的赤海级、六丁六甲级,有限甲板大小装备更多的火炮……承载水兵少,船舱拥挤不堪,没有货仓。”

    “一艘千料赤海级战舰可装备二十至四十门火炮,承载一个甚至两个百户的兵力,船舰所载水粮仅够水卒吃用十五日,船舱狭小却要挤入更多水卒,有限的火药仓堆满炮弹与火药,除此之外船上再无空间。”

    “在南洋,航行十五日足够让船队巡行沿海,自南洋卫起航,苏禄、吕宋、婆罗洲皆可航至,沿途各地皆能补给,再为合适不过;但每逢远航,便要准备粮船,如此次东征,在下听说军府要为每个百户准备三艘四百料粮船。”

    “更多粮船,需要更多优秀船长,还要承担更大船舰漂没的风险,但好在还有船炮多的优势;但那是过去船上装备五斤镇朔将军炮的时候,如今我等所临之敌为西夷、葡夷那些大舰大船,大多数时候五斤炮已不能击穿敌船船壳。”

    “赤海级战舰在装备四十门船炮时,一多半都是五斤炮,甚至还掺杂众多二斤小炮;若换成十斤炮与五斤炮,则仅可装备八门十斤、十八门五斤,若换成我铸炮厂所铸二十斤重炮与十斤炮混用,则只能装六门重炮,十二门十斤炮……这并非是因为船装不下,而是船舱没有盛放更多颗炮弹的地方。”

    镇朔将军使用三十三倍径,本身就又长又重,而炮弹越大,炮弹越重,火炮也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