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声节奏愈加紧密,至皇帝登上观礼台正中时却出现了变故。

    在先前安排中,皇帝至观礼台座位坐下时,鼓声会渐渐弱下,众军再行礼,然后各部依次从左至右开始阅兵。

    可谁能想到皇帝不坐啊!

    小皇帝非但没坐,还不知与冯保说了什么,飞快地从观礼台上跑了下来,像一阵金红色的小旋风,翻身爬上马背,扛着鸟铳打马便朝最左边二十三个陆师步兵阵冲过去。

    别说拦了,在场的宦官、锦衣、甚至北洋将官却都没反应过来,就在大汉将军们险些乱成一窝蜂的时候,冯保在观礼台上高声唱道:“陛下亲观各部,陈帅与十六骑随驾。”

    万历马的体能不错,穿过一个半校场似乎才刚刚热开身子,等陈沐带着扬眉尖长刀的金甲大汉将军们赶到时,小皇帝正对着陆师百户方阵相面呢。

    小嘴儿还叨叨个不停。

    “嗯,这个精神好,你叫什么名字,举这么高的长矛很累吧?朕的亚洲就靠你啦!靠你们呀,你们与陈帅都是朕的依靠!不要辜负朕的重托!”

    “你是这个军阵的百户官?旗军操练得很好,都是朕的好子民,朕心甚慰呀!将来你一定会做朕的将军的。”

    “到了亚洲切勿因土人蛮夷就欺辱他们,朕乃天下共主,尔等乃朕之肱骨,要为朕在亚洲广施善举,那也都是朕的子民——左阵平身!”

    “嚯!这门炮可真威武,看口径是五斤镇朔将军,有六百斤重,现在已经用马拉炮了?它们真是好马,重炮是朕之利器,一定要悉心养护,不好好对待它,它就会炸掉反伤了你,多立功勋,封侯拜将该有的赏赐朕绝不吝惜!”

    “万历四年造燧发鸟铳,尺表缺口与三年造有所不同,你们去了亚洲,最迟后年朕就差人把五年造新铳给你们送过去,朕在宫里用过,铳刺可以卡在铳口,已不影响放铳啦!”

    小皇帝边打马前行,时不时在阵旁停下,心血来潮就一抬手,“右阵平身!”

    边上一个百户部军阵高呼着皇帝万岁‘哗’一声都站起来。

    “这是辎重百户军阵吧?没有哪个兵科像你们有这么多骡子驴子的,箱子里装的是什么?锻炉和炭还有木石工具?真是厉害。”

    “骡马臀上裹着是什么?盛粪的袋子!哈哈,这是因为朕要阅兵才专门有的准备吗?朕记在心里了,北洋工厂应该多造一些拿出卖掉,这样京师外城街上就不会那么脏了。”

    他就这么打马穿阵而过,虽然年龄才不过十几,但硬端着君父的气概,每个军阵都像叮嘱儿子般随便拉个人鼓励几句,把整个军阵的小兵都激动得不能自己。

    陈沐同大汉将军们在皇帝前后及身旁打马跟着,他没有开口说什么——小皇帝选择这样阅兵,甚至比坐在观礼台上的效果还要好。

    而且他北洋的旗军表现也比他想象中要好得多,当皇帝经过每个军阵时,这些小伙子都很激动,但同样没有忘记严格训练给他们带来的纪律。

    这样很好,只是苦了在观礼台上陪同皇帝过来的内阁次辅吕调阳与其余一干朝官。

    从东到西,北洋军一百一十六个军阵,安排中长达两日的时间被小皇帝用仅仅两个时辰多一点的时间被皇帝全部面对面地检阅一遍。

    一开始吕调阳是派人来叫皇帝的,不过被皇帝用不能厚此薄彼的借口堵了回去。

    待到全部检阅完时日就已接近太阳落山,小皇帝却一点儿都看不出疲惫,扬着小脸儿对陈沐笑道:“朕从没骑这么长时间的马,真自在,嘿嘿!”

    他还嘿嘿!

    末了还特满意地拍拍手,道:“大功告成,不用两日,明日就可以上船了吧?”

    闹了半天,皇帝在这儿等着陈沐呢!

    第二章 佳音

    观礼台压根没用上,倒是冯保在大沽口搭建的拜将台用上了,次日一早北洋一期各部依照皇帝的意思陆续自军府向港口集结,依次登船。

    锦衣卫、禁军以及专程从南京调来的净军也是一样,在这里登上万历、太岳、南塘、双林四大主力战舰以及十二艘大小不一的护航船舰。

    天刚蒙蒙亮,海上飘着大雾,在这座拜将台上,起了个大早迷迷瞪瞪的小万历顶着一双兴奋地睡不着的黑眼圈、边走边揉昨天骑马太久落下的酸腿,在上面宣读并交付两封敕令。

    一封是命陈沐在亚洲设立右直隶,一封则是像他先前在紫禁城作战指挥室中说的那样,拿出一封任命陈沐为亚洲经略、右京兵部尚书的敕令。

    同时授予的,还有象征调兵权力的印符与皇帝权威的尚方剑,在敕令上写明了,这两样东西在回还中国时都要立即交还——他依然没有在中国调兵的权力。

    但在海外,统兵权、调兵权、行政权集于一身。

    这其实就是个身份,权力与东洋大臣相重合,除了好听没多大意义。

    除了这些还有一箱宝贝,七十二枚万历金牌与七十二颗印信,是要授予亚洲土人首领的,地名官名人名还未铭刻,要由陈沐分发给交好大明的首领。

    “朕就是想上船,《北洋陆军操典》朕宫里有,都快翻烂了,看得比《大学》都多,你们这套,宫里宦官也会,不信你问监军。”

    陈沐与监军陈矩并马引皇帝及冯保向栈桥走着,陈沐初听此言极为惊讶,转头望向陈矩。

    陈矩抿嘴带着一点笑意缓缓点头,说道:“宣府讲武堂一期招生,御马监四卫营有军官二十三人入学,二期四十人,这都是司礼监督公定的。”

    “待招募三期生时由咱掌管御马监,威望不及督公,各军都尝到甜头,尤其京军分走不少,名额不好要,此后每年二十三人成为定例。”

    陈矩说起这话时一点不带不好意思的,正色道:“不过咱有咱的手段,四卫营除了北宣府,还从南广州要了二十三个名额,咱往北洋跑得勤,北洋如何练兵也不是秘密。”

    “北洋怎么练,四卫营就怎么练,所以这练兵呀,皇帝爷爷见得多……爷爷,那就是万历号。”

    在陈矩出言提醒之前,小皇帝已经站定在栈道边上,呆呆张着小口望向海上。

    旗军登船从昨夜就已经开始了,超过半数的旗军都是在舰上过了一夜,早上太阳还未升起,余下旗军便也打着火把在岸边集结,依次上船,将船舰开到海上。

    眼下岸边深水依然停靠着中军舰队,即便仅有一支舰队停靠,在小皇帝看来依然是黑压压一片,带着高耸桅杆与宽阔甲板的炮舰在岸边停做一片,宛如海上连城。

    升高的日头刺破晨雾,从北方水寨开出的四艘巨大战舰自阴影中破开,露出庞大身影。

    四艘战舰呈品字形破开海浪,前驱的是代表武将的南塘舰,船首以巨石雕刻出一颗将军首,类似娄奇迈座舰的船首像。

    紧随其后的是以九条龙作为船首像的万历舰,稍稍落后一左一右左右护持的则是象征外廷与内廷的太岳、双林二舰,张扬的鹤翼帆缓缓收起,伴着沉重船锚坠入海中,四条战船停泊于近海。

    站在原地的万历用力攥着两只小拳头,脸都被憋红了,发光的两眼直勾勾地盯着万历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