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时候还分兵,现在我们有更大优势了,他们应该是去找咱们的,西边的路走不了,如果他们大军有所动作,我们就从营地南面过去。”

    邵廷达还在望楼上指点战略,突然就见远处西军营寨烟尘四起,北门洞开,一支支兵阵在营寨外列出方阵,借河岸旁平原草地向前推进。

    方阵由二三百人组成,四四方方,中间实心长矛手高举粗重长矛,矛手外围几层火枪手因距离问题邵廷达看不清楚,但他能清楚地看见方阵外四角还有四个小方阵,看样子都是由火枪手组成的。

    各方阵中间留有空隙,还有几队十余个火枪手组成的小队向西面林地走去,在方阵两翼以重骑兵掩护,大阵最前,零散的小二轮炮车被推出军阵独列一排——邵廷达与西人交手多次,第一次看见有代表性的西班牙方阵。

    令人望而生畏。

    最根本的原因在于邵廷达手中没有火炮,他的火炮因难以翻山越岭被留在山那边,这令他恨恨地将拳头擂在望楼护栏,道:“这种兵阵,从背后袭击都很难取得成效,要有火炮才行!”

    只需要十门火炮,哪怕只是二斤小炮,平射以跳弹轰过去,炮弹两个纵跃就能把一个方阵砸穿,可他没有火炮。

    没有火炮,这种军阵可应四面八方之敌,即使骑兵从腹背袭击都未必有用,只能用常规的对阵去打……可邵廷达耗不起,他就这么点人。

    病秧儿同样眉头紧皱,问道:“虎蹲炮呢?”

    “虎蹲不行,他们都穿着胸甲,最不济也有棉甲,诶!”邵廷达转过头:“我们有多少火箭?”

    “旧制小旗箭一百四十、总旗箭四十;新制神威机关箭六联发射架一门,火箭四十八支。”

    所谓旧制小旗箭总旗箭就是过去那种用单木筒装的带有箭杆的火箭,新制神威机关箭则是赵士桢与陈沐改良之后用尾翼自旋没有箭杆的火箭。

    新制射程更远,威力上新火箭和旧的总旗箭差不多。

    邵廷达转忧为喜:“那还行,他们站这么密,有的打。”

    紧跟着邵廷达就发现一个问题:“他们是不是没在营寨留守兵力?咱只能看见马,怎么看不见人呢?”

    “有人,孩儿刚刚看见有个商贩样子的人过去,没看见拿兵器的。”

    邵廷达缓缓点头,道:“这场仗恐怕要我们来打了,老黑的骑兵对这刺猬阵多半排不上用场,土人的兵力再多,对上这玩意也难取胜,传令让士卒准备拔营,我们先去他们营寨南面。”

    “这几个旗手留在山上,你去指挥各百户,我在这看着敌军动向,一切听我令旗指挥,切勿盲目出战,要等敌军两翼骑兵出动后再攻取营寨。”

    “倘若运气好,他们在离营寨不远的地方交战,可将神威箭布于寨墙,于步兵逼近后向敌军方阵发射,杀伤敌军、硝烟扰乱其方寸。”

    眼看病秧儿抱拳应下,邵廷达深吸口气,抬手重重地拍在他肩上,叮嘱道:“切记勿要过早放铳,敌军站得极密,又有甲衣护持,轮击必要先声夺人!”

    病秧儿脸上扬起轻松笑容,道:“父亲放心,孩儿知道!”

    第四十六章 方阵

    密林中,鸟兽被远方连贯的枪声惊走,茂密的枝杈下,从南到北千步距离中,全副武装的明军神经紧绷。

    明军离战场仅有三里远,隔着百步灌木外便是印第安人与西班牙混血儿厮杀的战场,以至于耳边充斥着不同语言的嘶吼与尖叫,但他们却无法尝试去观察战场的局势。

    他们当中很多人都是第一次上战场,尽管在北洋操练了无数次各式各样的战术动作,临到上阵,每个人心里都逃不过紧张这道坎。

    “将军,西人骑兵还不出?”

    作为下级军官的百户同样也是如此,还未开始便焦急起来,为这一刻已经等太久了,一名百户凑到树下闭目养神的病秧儿身边牢骚道:“要不进攻吧,他们骑兵不多,再不进攻土人都败了!”

    哪怕他们没看到战场究竟是何景象也能想象得出,原住民对上精锐的西班牙军团,哪里会是对手?

    现在还没败,相比是全靠兵力众多死撑,久攻不下总是要败的。

    邵变蛟很能沉得住气,盘腿坐在树下捻着手上佛珠,转过头翻着眼望向身旁名叫甄开元的百户,嗤道:“骑兵不多?”

    “是不算多,两翼拢共一百出头,尽是重甲精骑,冲过来除非在林子里,我们矛手少,出去结阵也要被踏平,且不说上铳刺能不能拦住骑兵,就算拦住了。”

    “有你下铳刺的功夫,敌军三个兵阵就能趁势掩杀过来……上过战场?”

    病秧儿有大将之姿,对麾下百户指点道:“邵帅要的就是土民溃败,只有土民溃败,西军重骑才会趁势掩杀,与陆师大阵分隔开,那是我们的机会,能少死几个人。”

    他跟着邵廷达打过好几次仗,又接近中枢,更清楚主将在战事中如何思虑战局,对百户道:“有空在这慌张,去把神威机关箭仔细看护着,那大东西稍后要跟上军阵。”

    南北向东排开的十二个百户队,病秧儿位列最末,他看了一眼领命离开的百户,又重新捻起手上佛珠,他并不是在为战场上死去的魂魄超度,他也不是和尚,他只是借佛珠算数。

    新式机关箭在仰角中最大射程为三里半,推药在八到十二息之间燃尽,然后爆药炸开,一支箭能炸方圆五步,但十二支联装的火箭会视运气散布于方圆二十步至百步之间。

    新制神机箭威力除射程提升接近十倍外,其余威力、精准、稳定上对比向前无丝毫进步,甚至因射程更远的缘故,相对更不准了。

    陆用十二联神机箭一次就能放掉五十多斤火药,能让十门五斤镇朔将军齐射一次,但威力远远不如。

    病秧儿撇撇嘴,有钱人玩的玩意儿!

    不过在战斗中很有用。

    远方传来低沉的号音,似乎喊杀声更烈,战场上的局势变动在西南山上的邵廷达眼中变动最为清晰,从他的位置,整个战场局势一目了然。

    一面倒的屠杀。

    西班牙人各个连队结成军阵,并不像明军作战习惯于直接摆明车马大军压上,埃雷拉将两个连队位居最前,余下方阵则稍稍押后,方阵之间似乎是故意留出让敌军攻入的空隙。

    如果没看见他们的作战方式,恐怕邵廷达也会率军蒙头冲进缺口。

    而实际上,那是诱饵与陷阱,一杯毒酒,清冽诱人、饮过穿肠。

    原住民的庞大兵势在邵廷达眼中似乎有七八千人,根本数不清,在西班牙人出营后没多久自林间隐现,随后自北、西北两个方向朝西军兵阵攻出。

    火枪队、弓手还有拿着木盾斧头与长矛的步兵,各个部落同样在结出阵形,那是一种中空的方阵,有四面四个四方阵组成,中间的空地则留给他们的将领缓步向前。

    两军在漫长的时间中缓缓靠近,原住民的百余骑兵位于兵阵之后,沿着战场最东端的河岸随军阵缓缓向南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