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那些骑士前面的士兵装备不少弓弩,自己的手也按在剑柄之上,将麾下三个百户部的士兵缓缓集结,准备接战。

    在明军左翼开始调动,西班牙右翼大军也加快速度,重甲骑士押后自右侧向前逼近,数量众多的轻骑兵则分作两阵,一阵跟着前进,另一阵突然斜刺着向中军袭来。

    奔驰的西班牙轻骑肋下夹着长矛,在不过二百步的距离猛然提速,穿越西军前阵与明军相互射击区域,直朝邵廷达部冲击而来,与此同时,中军的四个方阵除火枪手外,数量众多的矛手与剑盾兵也快速向前移动。

    “鸟铳手准备!”

    邵廷达这边方才下令,统率刀盾手长矛兵的百户便高呼道:“刀手起势!”

    军阵中刀盾位于鸟铳手左右的刀盾长矛横队上前一步,刀盾手将虎头圆盾横在身前,腰刀举过头顶摆出起势,他们身后步兵将丈五军阵硬矛从前排人缝中斜斜递出,粗大的矛尾抵在弓步迈出的大腿上,形成一阵矛林。

    轻骑兵逼近百步时已将马速加起,疾驰如风,马蹄踢踏好似奔雷,呼啸间掩至明军面前,奔腾中足夺三军之气。

    不过他们好像在冲至近前时才注意到明军鸟铳手身前的两道壕沟与林立矛刺,已形成锥阵的骑兵队突然乱了起来,有后面看到矛刺的骑手想要调转却被左右夹裹,有前面的骑兵本不想转弯却被战马带着向一边奔去。

    骑兵阵的冲锋立刻放缓,就在此时,随鸟铳百户下令,一排鸟铳在壕沟后方向,一次齐射便将奔马的骑手打翻数人。

    但大部分骑兵还是被战马带着跃入壕沟,有些撞在矛刺上止住冲势或落下马去,更多骑兵则轻易越过两道低矮壕沟,自侧面冲入步兵阵线当中。

    举着腰刀的刀盾手齐齐矮身,任由身后的如林的长矛递出刺杀敌骑,他们则在马蹄间翻滚着,抬刀劈砍看见的一切。

    左翼的战斗同时打响,在数目众多的征召兵结成方阵接近付元部时,明军已先后将小旗箭、总旗箭、鸟铳打出,眼看未能压制敌军冲势,一尊尊虎蹲炮被钉在阵前,几乎贴脸向冲击而来的西军步兵放去。

    喷洒的散子像自炮口绽放的死亡之花,将大片铅弹打入西军方阵,硝烟散去的那一刻,甚至让人感觉整个方阵被这次虎蹲炮齐射打得血肉模糊。

    黑云龙在左翼后阵听着前军厮杀焦躁万分,不安地骑着骏马不停原地兜转,终于在马蹄声中听见来自将台上陈沐的命令,他扬起长刀高呼道:“马军上马,各百户自侧面压迫敌阵向中间挤压,防备敌军骑兵。”

    自军令响起,一个个整装待发的骑手翻身上马,倒提长矛列阵于左侧游曳而上,不过正当黑云龙想要从侧面包抄敌军左翼时,却发现对面那些将自己装在铁罐头里擎巨大骑矛的骑士抱着同样想法朝他们前进。

    “驻马!”

    面对自远处带着沉重具装冲来的骑士们,黑云龙点起三名骑兵百户,他的心头闪过讲武堂骑兵科教习常常挂在嘴边的话——骑兵狭路相逢互相冲锋的情况在战斗中极少发生。

    骑兵与骑兵的交战,溃败往往发生在冲锋之中。

    “各骑兵百户听令,不用手铳,对冲后由官位最高的将领继续集结反冲,任何人不准掉队,怯战者斩,直至冲散敌军!”

    马蹄轰踏中,铁墙般的明军骑兵迎着西班牙骑士,发起冲锋!

    第九十七章 碰撞

    南北讲武堂所有关于骑兵应用的教材都不鼓励以骑兵为目标进行冲锋,只有一本名为《踏漠故事》简短地提过遇到这种情况骑兵将官该怎么办。

    《踏漠故事》的作者是马芳,此书并非一本传统意义上的兵书,而是自嘉靖十年马芳十五岁起跟随俺答汗在漠北随侍左右、嘉靖十六年投奔大同总兵周尚文任队长,直至隆庆议和三十一年间明蒙边境战争的战例汇总。

    老将军编撰这本兵书的起因也并非想给讲武堂增添教材,只因南洋文人编写话本小说大量流入讲武堂生员手中,他实在看不上那些充满文人臆测的英雄故事书,不愿让帝国最杰出的年轻将官们整天看那些不真实的东西,到战场上丢掉性命。

    与绝大多数投机主义的骑兵教材不同,别的教材所编写骑兵对冲时多将希望寄托于‘我不怕他就会怕,总有一边会害怕’这确实是符合真实情况的,但马芳在战例中则着重提到‘真的对撞上该怎么办’,因为他真的和俺答的具装甲骑撞过。

    那是嘉靖四十年的大同,时镇宣府的马芳驰援解围,依靠清晨夜色袭击俺答大营取胜,俺答整合兵马交替后撤,并亲自断后顶住马芳进攻,后撤二十里重整旗鼓意图复仇。

    在兔儿岭与饮龙河,两军骑兵先后两次以极其罕见的互相冲锋接战。

    马芳在书上说,为将者不可寄望敌军不勇,当假使其大勇,庙算余者再言胜负。

    这句话的意思是让骑兵将官把关注点由敌我双方勇气上收回,转而关注兵器甲具、兵员士气、战技素质,而非仅关注一腔血勇。

    你上头,总有比你还上头的,本身两队马军互冲这事就是不上头的人做不出来的事。

    所谓上头,便是必胜的信念。

    这一点上黑云龙骑兵拥有,他的敌人们则拥有更多。

    一百七十名货真价实的西班牙骑士率领四百余轻骑扈从,挺着重型长矛与悬家徽纹章的骑矛轰踏而来,骑士集群或许是威力最大的战术冲锋,在法兰西在英格兰,那的骑士还不会这样冲锋,因为那些国家的骑士还并未完全被廉价的步兵军团排挤出去。

    自十字军东征带回希腊古书,复古的瑞士方阵西班牙方阵改变战争形势,步兵改革已有一百余年,骑士的作战思路始终没有变化,但他们面对更多挑战,让人们对这一阶层与兵种的看法拉回凡尘。

    骑士既不是所向无敌的下凡天兵,也并非一无是处的蠢笨莽汉,他们经历浮沉,在方阵初兴,骑士自战争主力退居辅助力量,又在方阵成为战争主流时重新成为决定胜负的关键。

    如果以明朝人更容易弄懂的组织结构来描述这支骑兵队,他们更像一百七十个百户各率麾下总旗单独出阵,将旗军丢在后面,翻身上马直面冲锋。

    西班牙的骑士经历了比旧大陆任何一个国家的骑士阶层更加严峻的挑战,这不单单来源于己方步兵军团的飞速发展,还来源于长久以来于北非战争中的敌人——狡猾的摩尔人。

    与恪守骑士精神的法国人不同,向明军冲锋的西班牙骑士在双方距离接近二百步时,不知是战团中哪一个骑士率先发出吼声,紧跟着所有人都大吼起来,勇武的战吼用词却不是那么光明正大。

    他们很重,骑着比中国马更加高大健壮并冲锋有力的战马在冲锋中轰踏的马蹄让大地为之震动,在惊天动地的震荡中,整个战场都能听见他们的齐声怒吼。

    “西班牙!圣地亚哥!捅穿他们的马!捅穿他们的马!”

    黑云龙擎起长刀奔驰于马队兵阵正中,结为锋矢的骑兵最前排皆挺起骑矛,后阵骑兵则提大斧长刀,九百骑结成的战阵中唯有各个旗官高高擎起五方战旗,伴着猎猎风声冲锋而去。

    全军无一人在这个节骨眼上提起他们最喜爱的手铳,皆以古代武士英姿向敌军发起冲锋。

    黑云龙对西班牙人高呼战吼用眼神表达他的不屑,北洋骑兵受训在沉默中冲锋,以积攒的气势不易外泄,只在最后一刻才能由最高指挥官高呼下达军令,而现在,他就是骑兵的最高指挥官!

    一百步。

    战阵中旗官的大旗缓缓垂下,将矛头指向战马前方,双方骑兵都能看见烟尘滚滚中敌人的面孔,他们带着同样的错愕——谁都没有散开!

    两支军队几乎在同一时刻意识到这种情况,在即将冲撞的最后,都没有军官下达任何命令,但双方战马与战马之间的间隔都分出些许,以迎接最后的冲撞。

    奔驰中的黑云龙深吸口气,他们终于要以最愚蠢的形式与敌军交战,掌中长刀微转,攥着缰绳的左手翻转扣住刀柄尾攥上方,在双方骑兵即将短兵相接的一刻,他只下达五个字的军令,高呼道:“冲锋再集结!”

    “冲锋再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