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做了什么,让他们敢向我动手?”阿尔曼萨被吓坏了,不要说这些低等的混血儿,就算在旧大陆,哪怕最富裕的商人也只敢对骑士冷嘲热讽,却不敢和他们动手:“他想杀了我,那些围上来的人,他们都想杀了我。”

    陈沐缓缓点头,他当然知道那些百姓想杀了阿尔曼萨,他说道:“所以我下令把你关在这,不光是践行律法,也是保护你不被杀死,这些天发生了许多起袭击的案件,都是因为你,你为什么要去抢那包烟,你直接找我要就可以了,难道我还会吝惜一包烟草?”

    “我没做什么。你想要的那包烟,是他们里长与一百个甲首一起出钱买的,你也不想想,一个普通百姓能买得起两大包烟草么?”

    事情让陈沐感到有些棘手,倒不是因为事有多难办,而是承担百姓爱戴会让人心中感到沉重,并继而引发对未来发展的担忧:“他抬腿踢你,只是想要捍卫他的乡邻,那是他们用工钱买来的,他们必须得到那包烟。”

    “可一旦他踢你,他就会想杀了你,因为你让他恐惧,如果你活着,他认为你有足够的能力去报复他,报复他的家人、报复他的朋友,所以他们都要杀你。”

    阿尔曼萨感到黯然,老总督抱着双腿坐在石床的稻草上,他的目光没有看向陈沐,只是问道:“我什么时候能离开这?”

    陈沐让人在稻草下给他加了垫子,他既不想让因为犯错被关押在监狱里的百姓感觉明军施法区别对待,也不想让太苛待阿尔曼萨——他确实对阿尔曼萨去抢百姓烟草感觉出离恼怒。

    这他妈难道不是告诉所有人,明军对你不好么?逼得你个总督去跟老百姓抢烟。

    可明明是你不敢要,你要是开口,难道还能不给你?

    凭良心说,陈沐真没觉得自己对阿尔曼萨哪儿坏了,哪怕他写信跟贝尔纳尔告密陈沐都能理解,易地而处他也会为自己的国家冒生命危险做这种事,所以他没怪罪阿尔曼萨。

    “你会在这被关押几天,经衙门审理罪责,你试图抢夺价值三两银的一包烟草,需要赔偿白银九两,并因身为贵族欺压百姓,以十倍论处,还要向港务衙门缴纳九十两罚金,鉴于你抢夺未遂,也没有给百姓造成损失,可减免一成。”

    “最后你的处罚是关押十日,赔偿八两一钱银、缴纳八十一两罚金,这些钱我先替你垫上,会在议和协议中由西班牙支付。”

    阿尔曼萨根本不在乎这些处罚,他抬眼看着陈沐重复道:“我什么时候能离开这,离开阿卡普尔科。”

    “你问的是这个。”

    陈沐看得出来,阿尔曼萨已经对这座港口完全失去信心,甚至单纯地想要逃离这里,颜面扫地,他能理解,道:“阿科斯塔已经带着我的协议去墨西哥了,可能需要一两个月或者更久,等议和的时候,你就能离开这了。”

    议和。

    似乎这两个字能让万念俱灰的阿尔曼萨眼中重新浮现神彩,他对陈沐问道:“陈将军,你知道亲眼看着一座城市从自己手中丢掉是什么感觉么?”

    陈沐:“不知道。”

    他用戏谑的眼神看向老总督,意思表达地再清楚不过了:“这一点恐怕你比我懂得多,而且多得多。”

    不论议和结果是好是坏,西班牙都会在新大陆失去许多城市,不单单阿卡普尔科。

    想到这儿,陈沐不再刺激老头儿,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道:“让我们说点高兴事,我让人去找了目前大明控制下新大陆的所有原住民部落,邀请他们的部落首领到阿港来,接下来这会很热闹。”

    但显然,陈沐的开心并不是阿尔曼萨的快乐,老总督耷拉着严重的眼袋道:“这实在不能让我高兴起来,我的人,他们还好么?”

    “不太好。”

    陈沐摇摇头,向左右看去,道:“你可能注意到了,这两天监狱关进来几个人,县里除了鸡鸣狗盗就是百姓和你的人互相争斗。”

    “不过这种情况很快就能停止,我的县令除了有点傻,做事还是得力的,他在等谁先杀人。”

    阿尔曼萨这时第一次在陈沐面前瞪大眼睛,问道:“等谁先杀人?”

    “对,经过我的幕僚分析,人们互相争斗并非是因为他们是西班牙人,这你可以放心,我并未刻意引导百姓欺负西班牙人,真想杀你们,不用非等到现在。”

    “他们会这样做,是因为长期以来与你们在地位与权力上有极大差异,生出的报复心理,尤其现在你们的战俘身份,而我认为这对我是有好处的。”

    陈沐并不避讳自己的阴暗心理,侃侃而谈:“西班牙人不是我的百姓,投降我的人会受到保护,但战争中你们很英勇,人们更愿意做俘虏,我更希望这次短暂混乱能让我治下百姓对西班牙人减少畏惧,也让他们知道,任何人犯了错,律法都可以制裁他们,但世上没人能报复大明皇帝的子民。”

    “这的百姓不懂律法,也不信任律法,这是你们西班牙人没有做好的事,所以阿港需要死人,我不知道两边谁会死,但只要死一个人。”

    “律法没有得到践行,就是一纸空文,杀人者死。”

    邹元标说,你不杀一儆百,他就遍地开花,至不能制。

    第一百一十章 坚定

    “大帅,西夷于此地治理粗放,于我有利。”

    港务衙门楼上,赵士桢有些疲惫地揉揉眼睛,将手上画出的地图向前推了推,道:“这标注了阿港方圆百里的原住民部落,根据西人的监护征赋制,港口的西班牙人在外面都有一个家庭作为奴隶。”

    “经过军民去看,一部分原住民被带走了,留下的有一千多人,他们的主人不是被杀了就是没来得及带他们走。”

    赵士桢说着补充道:“主要是因为超过四万人被召集到矿山,他们每年要用三个月赶过去,劳作五个月,三个月回来休息四十天。”

    陈沐俯身把地图转到自己的方向,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部落定居点,挑着眉毛道:“这有这么多人?”

    “比我们以为的还要多,大帅。”赵士桢说这些面露寒意,慈眉善目的赵常吉很少会露出这种神情,他起身指向一个标注着已废弃的地方道:“以前有两万人住在这,是西人从其他地方迁来六个村子的人,只用了二十年,这个村子的人就死光了,大部分人死在矿山,有些人老死,还有一些年轻妇人被分给港口的西人,年轻人找不到合适的人婚配繁衍,村落就消失了。”

    “这是个封邑,他们像春秋时的贵族一样,把国人放在港口,野人放在外面,每户种植一定数量的玉米、胡椒、棉花,并给他们种地、养鸡、挖矿。”

    “他们很少杀人。”赵士桢抿着嘴缓缓点头,道:“却比杀人狠得多。”

    赵士桢也不知道为何他将这些地图、历史、律法、人口等信息汇总至一处,串联起来后感到如此义愤填膺遍体生寒,实际上他一直身处刽子手之间啊。

    他身边每一个人,都双手沾满鲜血,就连整天傻笑的邹元标,都能轻描淡写地说出不杀一儆百就要遍地开花,港口最近的三起仇杀都与他这个县令的故意放任有关。

    赵士桢只是固执地摇头,身上还带着无意识的轻微颤抖,道:“人不该这样死,杀死、病死、饿死都没关系,大帅,他们不该这样死掉,这是要亡族灭种的。”

    陈沐觉得自己的幕僚有点崩溃了。

    “常吉,你的想法是对的,他们就是在望族灭种,如果我们不来,总有一天他们真的会被亡族灭种。”

    陈沐说的是实话,这是一个无比庞大的种族,他们甚至比明朝人、蒙古人、女真人加在一起还要多,但现在就没有那么多了,如果按照正常发展,他们会越来越少。

    “但你如果再往前看,这不是最悲惨的事,你要想他们为什么会接受这样的命运,因为最悲壮的事早在我们还没有到来前就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