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好在,知府李贽很赏识他,不但在军事上常常与他交流心得,还经常将各地好友发来的书信中天下大势的最新消息告知他。

    李贽时常鼓励他,认为他的才华是可以在时局变动的天下做出一番伟业的。

    终于,他下定决心寻找一个新的未来,受拐弯关系的托付,他由俞大猷推荐至北洋军二期,开始以北洋将官的身份行走于世。

    他的前半生几乎一直在训练、学习,这令他将脚下这艘造于南洋卫的六甲战舰命名为垂云号,他麾下步兵亦命垂云营。

    这艘拥有三十二门火炮的战舰与麾下一千一百名北洋陆军是鲲鹏的翅膀,可助他翱翔。

    舰上副官立在身侧,顺着袁自章的目光看过去,感慨道:“北洋二期比原定晚启程俩月,规模却比一期大了三倍不止,真不知道过去陈帅会怎么想。”

    “不觉得骄傲么?”

    袁自章回过头看了一眼副官,指着海面道:“一千四百条海船,这世上恐怕再没有哪个地方能集结出如此庞大的船队了。”

    副官带托的鸟铳顿在甲板上,手扶着鸟铳上端,腰间插着做工精致的铳刺,缓缓摇头道:“我可不想跟他们一起走,如果能跟山东百姓一道走就好了。”

    副官说的不是蒙古女真的军队,而是天下各地响应皇帝号召,去往东洋寻找财富的百姓。

    袁自章摇头道:“这些年,变化太快了,谁也想不到如今天下会是这般光景,搁十年前,谁能想到京畿一带田地连佃户都找不到,马肉铺子一家接一家地关门呢?”

    听起来这好像是有点跳跃,田地与北直隶饮食习惯似乎没有任何关系,但副官听得懂,身处这个时代在这个地方生活过得人都能听得懂。

    造成这种情况的只有一个原因——工业化。

    南北直隶的工业化在官吏支持、商贾趋利的情况下飞速发展,各行各业的大工厂进入集体劳作的时代,从工厂到马肉铺子关门,中间蕴含着方方面面巨大的博弈。

    守着沿海航线的各地工厂拥有大明海外无边无际的市场红利,让他们每个人都想着扩大产能,单单去年北洋出征所引发的造船业蓬勃发展便带动众多连锁产业,那些制造船木、铁件、帆布的商贾不约而同在招工艰难的情况下选择引入蒸汽机。

    在大明建立工厂很容易,但要想建设规模庞大的工厂,比方说工人过千?想都别想!

    因为有父母官儿的存在,他们决不允许一县之地有数量众多的百姓离开农事致使田地荒废,这关系到赋税收入与他们的政绩,说破天也不行。

    官员可以限制,却无法在需要扩大的产能面前坚定,尤其在北洋附近的北直隶,遵化一带大量铁矿被探明,以中法合以翻译自西方的《矿冶全书》进行大规模采矿;北洋的各式工厂后台比官员还要硬,这根本不是地方官员想拦就能拦得住的。

    招不到合适的工人,一些商贾便开始自己培养工人,最容易成为工人的就是流民与佃农,相对更高的收入让他们更乐于成为工人,这进一步提高了地主交给佃农的酬劳,然后工厂出价更高,双方进行人力抢夺。

    其间万历爷对皇庄下了旨意,不准皇庄参与抢夺佃农,鼓励工业发展,皇庄最先用上马耕,耕地的马就从各地马肉馆子里抽调,随后地主有样学样,几乎从源头上将马肉馆的食材取尽。

    人们吃不到马肉了。

    蓬勃发展的工业使南北直隶的人口流动性增加,治安也跟着变坏,各地城池里游荡的无业人口增多,这种事情由地方官反映到朝廷,张居正采取另一种办法。

    鼓励这些无业游民出海寻找新的发展机遇,就像万历皇帝愿意与俺答、女真、朝鲜、日本共享对海外的开拓一样,朝廷准许流民做工成为匠籍,也准许他们去往海外寻找新出路。

    在张居正看来,东洋正在打仗的事并不重要,他不觉得亚洲经略会输给任何人、任何军队,尤其是曾经为手下败将的西班牙人,反倒是那片土地让神中年觉得有很大问题——明朝的土地,怎么能没有明人?

    正是出于这种主观,张居正在与皇帝商议后,由户部吏员上奏,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准许了名为‘移四省游民入亚疏’的命令。

    在这一刻,没有人知道这道命令究竟意味着什么,但北洋垂云营参将袁自章与起航于渤海湾的一千四百余艘海船上的每个人都知道,他们的新生——开始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五街

    陈沐敢说最近三十年,没有哪个原住民部落酋长能比在常胜县衙见到更多的部落酋长。

    他的登高一呼,打穿地域的界限,将南起墨西哥北至黑水群岛的绝大多数部落酋长都召集过来。

    至六月下旬,汇集在常胜县的原住民首领数目已高达四百,他们各自都有自己的部众,随员少则三四人、多则四五十,依照部落所在地被常胜知县邹元标散布划分于常胜港左近方圆十余里的海滩林地之中,自谋饮食。

    邹元标精得很,他规划土地、派出匠人,甚至让锯木场与砖窑厂准备建材,全部堆放在规划中的街道两旁,每当有部落首领带着部众乘船或步行赶到常胜与陈沐‘会盟’,就先安排人在尚处于规划中的街道扎营,并让他们在匠人的教导下建筑屋舍。

    美其名曰来的人太多,战事耽搁了常胜盖房子,只能委屈诸位首领自己建筑,原住民首领们对此并无异议,就像白马甚至愿意带着部众去港口当搬运工一样——原住民的尊卑意识并不像西边的明朝人或东边的西班牙人那样明确。

    部落酋长与战争领袖是推举出来的,除了西班牙人规定的那些免除征赋制的酋长以外,本土酋长也是需要自己去打猎的,甚至有些人被选为酋长就是因为他们是比旁人更加优秀的猎手、农民或养殖者。

    狼群的头狼往往更强壮,人群的头人也是一样,有比别人更加出色的才能,能带领更多人更好地生存,才是成为首领的根本。

    人类曾不分地域的共同认可血统,但那大多发生在某个足够稳定的特定时期,一部分人拥有更多资源并制定规则,制定出的规则对他们有利以形成血统论,但此时此刻的亚洲北方没有形成庞大帝国、南方阿兹特克灭国久已,原住民恰好不在那个认可血统的时代。

    他们更认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大多数人打心眼里不认为这是明人对他们的轻视,甚至邹元标能提供建材与指导在他们看来就已经非常好了。

    当然,也有少数人心怀不满,但邹元标就说了:“不满又有什么用呢?”

    有什么用呢?

    嗯?

    五条街还不是麻溜儿盖起来了?

    从道君庙北一圈三进大院、靠近规划里城中心的二进院到边沿清一色一进小四合院,那不全都盖得妥帖,严格按规划施工?

    像白马那样的经商鬼才终究少数,何况分界半岛再往北的原住民也不用可可豆,有的带着兽皮、兽骨、羽毛一类的货物前来,更多部落首领干脆就直接空手过来了。

    得益于这边的优渥环境,大多数赶来的原住民只需要去野外转一圈就把肚子吃得溜儿圆,并没有给常胜县带来太大粮食负担。

    倒是在行政上,如此多的部落首领给军府幕僚带来很大压力,赵士桢抱怨道:“他们姓名怪异,叫什么的都有,大帅,依学生浅见,不如将他们分为两类。”

    陈沐看着长长的名单也昏了头,他没想到自己一声召见能叫来这么多部落首领,正为此事为难呢,听见赵士桢的话顿时来了精神,问道:“哪两类?”

    赵士桢的总结道:“会有汉话的和不会说汉话的。”

    这么简单粗暴?

    “这么分是挺好,但不能解决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