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北洋在体能上的训练并不多,陈沐招募的都是良家子弟,各县百姓每月逢几开集都要赶路、加上平日里下地干活,体能都不算差,北洋军的操练侧重点在于纪律与兵器使用、战阵训练,在体能上真不比九边老卒强上多少。

    尽管他们训练更科学、更有针对性。

    “尊敬?”

    丁海有些听不懂,接过药包凑到鼻子下嗅了嗅,脱下破旧的布鞋倒在鞋底,又递给弟弟,这才两眼发直地看着官道外长满异域杉树的密林,好半晌才摇头洒然道:“没什么好尊敬的,百户去过九边?”

    徐晋有些木然,似乎丁海听到北洋军尊敬他们并没那么高兴,他说道:“我哪能去九边,实不相瞒,四年前我还是小旗呢,在南洋押船巡海打了两次夷国海盗,调去北洋做了练兵官,补了百户的缺。”

    丁海皱了眉头,听说过南北二洋升官快,却没想到这么轻描淡写,他疑惑道:“那怎么?”

    “哦,你说北洋军尊敬九边将士?我还在南洋当小旗的时候,大帅初创小旗立宣讲官,宣讲官们就是这么说的,他们也没去过九边,当时我们广东都司都是白帅的兵,那时宣讲官就是这么说的。”

    “宣讲官算是替补副小旗,北边是不是没有副小旗?南方一个小旗有三个军官,小旗、副旗、宣讲,宣讲就是把百户、千户乃至指挥使、大帅的见闻告诉最底下的旗军,让每个人都知道为何而战。”

    徐晋目光透着追忆:“那时候他们就说,我们这些旗军、旗官,今后都会成为百户、千户乃至指挥使,但不可以此自矜,这并非因为我等才学超人,只是沾了朝廷开疆扩土的时运,要知晓感激,是老百姓养了我们、是别的袍泽在九边在腹地奋死拼搏,才让我等有为朝廷开疆拓土的荣光。”

    “即便今后加官晋爵,也不可低看旁人,因为这份运气可能是任何人的,只是因为我们在那,把这份运气拿走了,宣讲让我们记得感激别人。”

    “呵!”徐晋笑了,摇头道:“如今忆起,确实南洋人人奋进,报名讲武堂的、去海外顶着热瘴作战的,但这努力换了别人其实也一样,在那个奋进的环境,人人如此。”

    “真好。”

    孔武有力的丁海听着徐晋的话,靠在树旁挺直的身形缓缓佝偻下去、几近蜷缩,平平淡淡的叙述险些教他放声哭出来,硬是用鼻子狠狠抽了两下,贪婪呼吸着空气才将情绪稳住,重重地重复道:“真好!”

    可不是真好么!

    旗军、墩军、夜不收,九边低贱得如狗一般的人物,却在遥隔家乡万里的海外什么都不需要做便得到千亩土地,其中五百亩属于他,能不能吃上饭全靠自己。

    他还能从别人口中听到‘我们都很尊敬你们’,这个‘别人’不是阿猫阿狗,是整个大明百万军队最想成为的北洋军。

    徐晋没有追问丁海的感慨,他听说过一些关于九边将士的传闻,他问道:“你是夜不收,三岔口裁撤后怎么没想过投奔北洋?”

    丁海摇头道:“我家不是世代军户,是被勾军,在密云后卫做了六年旗军,三岔口的夜不收死完了,便把我勾去,同去的还有我弟,我听说北洋的精兵是操练出来的,你们练射击、放炮,连跑步都练,戚家军也一样。”

    “但我们那不是这样,七年以来,有时候运气好,会被千户或指挥调到长城内操持养廉田,这就有半年不需担惊受怕,可更多时候在长城外的墩堡,只有五个人各携妻儿住在那,每墩一块石刻,上头写的都一样。”

    “五个墩军,水缸五口、碗碟五双、床板五张,旌旗五面,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每月有长官检查,墩外壕沟有蒙古人脚印就得受罚。”

    “夜不收不是训练来的,什么都不会也没人教,养马放箭放炮,都是自己学,死了就死了,没死的……没死的也不会怎么样,有首级也没功勋,有功勋也不会升官。”

    丁海轻蔑地笑道:“我不想再当兵了。”

    徐晋还能说什么呢,他长长舒了口气,道:“那真是可惜了,朝廷在这边可是用兵之际,你们的村子,就是亚洲的长城……唉。”

    其实这一次,丁海又何尝不是换了个地方的墩军呢?

    第一百三十四章 消息

    自移民东渡抵达,连着半个多月常胜县杂乱的事务就没停过,这个关窍上海船带来朝廷官员故去的消息,陈沐也只能在岸边搭设灵台遥祭,并指派亲信乘下一班回大明的船去江西的宜黄县与新建代己身行吊唁。

    先过世的是谭纶,原本就已是太子少保,朝廷追赠太子太保,谥号襄敏。

    老爷子临过世还记得他,派人把自己的军事书籍誊抄四份,名叫《军事条例类考》,共七卷,一份送到蓟镇戚继光处,另一份则漂洋渡海送到他手里。

    剩下两份分别送去南北讲武堂,给自己戎马生涯画上句号。

    另一个过世消息是提拔陈沐于微末间的老总督吴桂芳,先由两广总督转南京兵部右侍郎,旋而北上转左,北京兵部左侍郎,那时候陈沐北上,吴桂芳的身体就不太好。

    后来老爷子做了漕运总督,在淮河北岸修了草湾河、高邮东西修筑二堤以蓄湖水,进工部尚书还没一个月便过世,朝廷以高邮湖的功勋追赠太子少保。

    除此二人之外,家里传信高拱的身体也不好,皇帝下诏命北洋医科院的医生去南洋给大臣调理身体,去的甲等医师叫李时珍,今年编成一本《本草纲目》,汇总世上千万草药。

    不过他这本书在北洋医科院不太受重视,记得方子多了难免会出错,别管医科院还是太医院都是朝廷机构,不重视杂方,更重视切实可行的对症主方。

    比方说李时珍拿到万历医学奖的另一本书,《奇经八脉考》,稀里糊涂当上北洋医科院院长的老医生程宏远最喜欢看这书,还有早些年成书的《濒湖脉学》,深受医术不大高明的院长喜爱。

    自打只会外科的程宏远看了李时珍的书,大小方脉科的本事突飞猛进。

    这些消息几天里不断在耳边狂轰滥炸,让陈沐难免有伤春悲秋之感。

    谭纶、吴桂芳相继逝去,高拱病重,让他越来越感到——一个时代就要结束了。

    那是属于大明深受南倭北虏之患的时代。

    在陈沐看来,那个充满祸患的时代确实结束了,跟着李旦、陈九经从日本带来的军队里有个对陈沐来说挺知名的人物,越后卫指挥佥事上杉谦信,率军两千应日本王足利义昭之命来援。

    不过没什么用,被称作‘越后之龙’的上杉领受卫所指挥佥事还没满一年,在远航中的船上喝多了酒一睡不醒,搞的两千越后兵人心惶惶,全靠养子景胜稳定军心,要不然他们那十来条船就调头往回开了。

    陈沐问过带兵过来的陈九经日本的官职是怎么算的,为啥才给上杉谦信一个正四品的指挥佥事。

    九经说这是八智定的,因为上杉本来的官职就是他们那边的从五位,归附官升三级,刚好正四品,所以就封了指挥佥事。

    这下可好,人家路上喝酒喝死了,陈沐这边军府还得就地升官,给朝廷发去追赠正三品越后指挥使的建议,同时任命其养子景胜接替卫镇抚的官职,继续统帅部队。

    当然从国内传回的消息中也是有好事的,比方说老爷子张翰入阁了。

    兴许是没有在夺情一事上同张居正做对的缘故,吕调阳离开后张翰很快就进入内阁,成为大明朝历史上少数几个没有翰林资历却进入内阁的大臣之一。

    从信上看,老头肯定是高兴的,不过比起高兴更多的是害怕,这封信写在他刚进入内阁的时候,却在信上问陈沐觉得他致仕之后是去东洋好还是南洋好。

    从内心来说张翰更希望去南洋,因为离家近;但正因离家近又让他感到害怕,觉得东洋远点大约还是好的。

    紧张兮兮,搞的好像不是进内阁而是进诏狱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