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十月,长达四个月的贸易时间结束,突如其来的暴雪阻断了往来的商路,大雪下起来便不知何时才会停止,日夜不再分明,呼啸的寒风占据每个人的耳朵,每个夜晚都有丛林中巨大树木被积雪压垮的吱呀声。

    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已经习惯这种长久的静谧中突如其来的巨响。

    一支亚念人的商队来不及满载货物离开,趁海水尚未结冰连夜开船回到麻家港请求借宿。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在温度差异极大的麻家港,人们的建筑与中原迥异,连年暴雪冰棱几乎将早年建筑的屋舍尽数压垮,而在不断摧垮的房屋废墟上一栋栋新宅又再度动工。

    如今麻家港多半屋舍院落的地基都高出地面三尺,屋子则要再高三尺,有些老屋有巨大的丁字烟囱,那是去年赶工之作,今年新修的屋舍更加美观,都添置了用梁柱加固的二层阁楼,阁楼都有通向外面的门。

    县中早年修缮的老屋多集中于港口附近,有些旗军舍不得摧毁,则被麻锦下令修出大窗户,如果门被冰雪封死,至少他们能通过窗户钻出来。

    避难的土民商旅得到很好的照顾,他们都是亚城县的在籍子民,隶属于过去牛魔王如今牛吉祥的部落联盟,一行三十余人与七头驯鹿六条白犬分得一个院子供他们避冬居住。

    麻锦带人给他们送来很多烧酒、冻肉、厚实的棉被与毛皮毯,为了不浪费教育资源,还打发一队女真兵跟他们住在一起,一同学习汉话。

    大部分女真兵与朝鲜兵都被分配到麻锦标下的麻家港千户所与十岛千户所,因为他们更能忍受寒冷,也更习惯这里以渔猎为主的生产方式。

    更多旗军与猎手已准备启程,旗军要携带足够的食物开始冬季训练,趁着现在天还并未冷彻,他们要进行为期一至三月的训练,包括行军、生存与在极端条件下维持战力保养军械。

    这是麻锦在上任亚城总兵官之初定下的要求,他在为远征东方做准备。

    至于数量众多的猎手,他们早就该启程了,钻进规划中猎场内的猎房,捕获貂、狐甚至更大些的野兽,只不过在启程前还有最后一道工序并未完成,就是要见知县赵用贤一面。

    可赵用贤还没回来,他们便只能等,一直等到入冬后一个月,即使那时知县仍未回还,他们也必须启程,否则积雪已经成冰、海岸已然冰封,猎房就不好进了。

    万历皇帝见了麻锦麻贵的信,对他们的请求作出许可,大同仍留麻氏一族宅邸,不过将他二人家眷迁往麻家港。

    在漫天的风雪中,裹厚实狐裘的麻锦常常拄着战剑立在已结出大块冰棱的栈桥边,在儿子麻承志、麻承恩的陪同下等待归还的福船。

    他们手上戴着军服厂用野牛皮做的手套,脚下穿着同样是野牛皮做的皂靴,不过工艺不一样。

    手套与靴面是硝化牛皮,很软,手套与靴子内还有一层兔毛,很是保暖,靴底则是金城皮园做的栲胶鞣皮,皮革中还有铁钉板夹层用来防滑,做工精良造价高昂。

    麻锦等了整整八天,沿岸与海水相连的泥地都结冰了,依然没有船航来的消息,他觉得自己的知县可能死掉了。

    结果亚城外传来驯鹿銮铃的声响,就见一队裹着极厚毛皮大袄的原住民或乘犬橇或乘鹿橇,簇拥着一个穿青袍绣鹭鸶补子的胖子淌雪一脚深一脚浅地朝知县衙门走去。

    麻锦听他说:“大帅叫赵某来做这亚城知县,不让吴子道、邹尔瞻来做,麻帅可知是为何?”

    那胖子拍拍罩着毛皮大袄鼓鼓囊囊像球一般的青色官袍:“因为五个知县我最胖,冻不死!”

    步入官厅,早有旗军将壁炉烧起,几名旗军在赵用贤与其随从身上拍打,将衣袍上的冰棱拍碎,官袍这才被脱下,就听赵用贤向麻锦介绍道:“这是北方沿海部落的捕鲸人,他们的部落比你们当初登陆的地方还要再向北走五百里。”

    赵用贤说这些话时生出冻疮的脸上带着骄傲,道:“他们以捕鲸鱼、猎白熊为生。今年我去了很远的地方,趁夏季探查沿岸汉文学堂的情况,亚念的年轻人已经可以用汉文说上几句话了。”

    麻锦可以不理会赵用贤的自嘲,但此时此刻却一定要批评,道:“知县不该走这么远,即使一定要去,一要守时、二要通知,猎手到现在还等知县派遣今年的猎物。”

    “唉,这在下是知道的,只是回来时船被冻在路上,我只能再回他们部落借了鹿和犬,还有这些护卫,这才回来。我的船和船夫还都在他们部落呢,留着教授汉文。”

    赵用贤自顾自道:“论土地辽阔,五县不分伯仲,而我亚城却是五县所能掌控、分配土地最多者,亦是在籍百姓最多者,就算诸县添上八万移民,也不比亚城,麻帅可知这是为何?”

    “因为传统,麻帅与他们交流,让他们学习我们的传统,这次我去北方做的也是这件事,在最北方有成百上千个捕鲸猎熊的部落,少则十数人多则上百人,每年海水解冻,他们会去猎鲸,为感激鲸鱼让他们存活,会为每一头鲸鱼做仪式,今年不同了。”

    赵用贤说着被冻得僵硬的面上挤出笑容,双臂展开道:“我教他们祭拜天地、感激大明天子。”

    麻锦皱起眉头,人家感激鲸鱼让他们存活,这是好事,你去教人家祭拜天地也就罢了,感激大明天子做什么?

    只是这话他不能说。

    就见赵用贤道:“自今年起,往后每年都会有船运五谷、肉食与蔬菜在夏季去往北方,换得龙涎香、海象牙、鱼皮与兽皮,将来还可以将衣服、棉被送去,他们能更好地活着了。”

    第一百五十五章 归心

    陈沐实在是留不住阿尔曼萨了,自九月起,半个月的时间里阿尔曼萨一天向军府衙门写一封请求离开的公文,十四篇不带重样儿。

    在官厅中,陈沐翻看着这些公文对邹元标等人说道:“在双方初步就边境停火、商货贸易、新大陆南部土地交割达成协议后,恐怕流寓常胜的老总督阿尔曼萨便归心似箭了。”

    这段陈沐一直没顾上阿尔曼萨的事,那浅浅的眼底装进五县资源调配、向国中运输商货便已经放满,哪里还顾得上这么一个闲人。

    好在他还有幕僚,赵士桢的左右亲信一直看护着阿尔曼萨与那些西军骑士俘虏,给他们相对自由的同时,也不让他们在这边闹事儿,毕竟这些人都是会走动的财宝。

    赵士桢知道两国早晚要谈到交换俘虏的事上,不过听了陈沐这番话,他还是补充道:“大帅,准确地说是老总督挨揍以后就想走了,其他的西人贵族有时还遛个弯、卖些东西或者让仆从武弁干点活换通宝来花销,老总督什么都不做,从那会就想着离开了。”

    陈沐闻言挑挑眉毛。

    除了阿尔曼萨,他还真没关注过别的俘虏,一时间不知该做出怎样表情,停顿片刻问道:“别人在这,过得还挺舒服?”

    “像神仙一样。”

    赵士桢言语里甚至有点羡慕,道:“军府给过指使,学生也向阿科斯塔询问过,根据其欧罗巴传统,俘虏是可以变卖赎金的,因此欧罗巴人都是好俘虏,那些步卒还会想着逃跑,贵族甚至都不想逃跑。”

    “大部分西军骑兵都知道他们的家人会出钱换回他们,因此只要保证其安全与吃喝,他们在常胜能自由活动,白马河、常胜峡两次战事,我军俘获西人骑兵一百九十余骑,其中有四十四个贵族,余者则为贵族扈从,他们一个都没跑。”

    说到这,赵士桢看看左右,对陈沐笑道:“就刚刚,来府衙路上经过镊工馆,有一西人贵族篦头,见到学生还远远地打招呼,披头散发跑出来问,说他在找工作。”

    “是听说了艾兰国在小海湾练复国军的事,打听有没有骑兵,想去应聘个教习职位,换些钱花。”

    赵士桢说着就笑了,指指头顶道:“他戴着发巾,说他头发都长得能扎出发髻了,却没有开销的来源,实在心慌。”

    “还有人问我他们官府什么时候把他们要走,怕走得太早。”

    听见西班牙贵族扎发髻已经很新奇了,陈沐诧异道:“还有不想走的?”

    赵士桢抿着嘴接连点头:“多,很多不想走的,在城南住的有个跟仨武弁一同被俘虏的骑士,家里院子太小,整天带人在街上练武。前一段移民来时都当他是卖艺耍把式的,还挣了不少赏钱,还买了几杆兵器,说要作为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