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机智的阿尔瓦公爵抢走了半个墨西哥城西班牙市民的鞋垫——与明国不同,他们的鞋垫是软木做的,工匠把鞋垫压碎重制与木质剑柄相合,这一次出产的铳刺终于能放进去了,但拔不出来。

    拔不出来就拔不出来吧,剑刃还总断,心灰意冷的阿尔瓦公爵终于感到他的人在葡萄牙是用不上铳刺这种那些海上痞子没见过的新鲜东西了,干脆将报告打包送回西班牙,请国王菲利普下令西班牙制剑中心托雷多打造出合格的钢制铳刺。

    他对战胜葡萄牙的信心本来就很充足,如今见识了明军的优秀方面,这份信心更加强大了。

    不过与之相对的是,墨西哥城的事越来越难办了。

    那话怎么说来着?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如果没有明朝边境线,所有印第安人都会安于现状,南边北边到处都流传着反抗西班牙人的部落被镇压、歼灭,战无不胜的西班牙人这一印象早已深深地根植在每个印第安人脑海中,他们根本想不到反抗这个词。

    可现在不一样了,对明国作战接连失利,给阿尔瓦公爵带来的麻烦不单单是疲于应对脑袋长角屁股塞尾巴就是恶魔的陈沐,还要对付墨西哥城内的风起云涌。

    明国让印第安人过得太好了,今天光着腚背个面口袋逃到边境西边,明天就穿一身棉布衣服束起发髻拿着明国标明姓名、履历、所属村落、工作的木牌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边境这边,揣着通宝向种植园主买走他们的亲人。

    种植园主当然可以选择不卖,但那些抱着火枪的绿斗篷就在旁边似笑非笑地看着你——谁敢不卖?

    阿尔瓦甚至不知道究竟是如何传出的消息,被蚕食小半的新西班牙到处流传着奴工逃到边境那边后日子过得多好多好,甚至连他都听说过,愿意种田的朝廷给租一定数量的田地,爱种什么种什么,只要给皇帝缴纳‘租税’与‘十一税’,完完全全就是自由人,和从明朝本土来的移民没什么两样。

    哪怕不愿意种田,也有数不清的工作等着他们,样样都能赚通宝。

    阿尔瓦对付尼德兰人的制胜三宝:剿灭、屠杀、镇暴委员会,在这儿不好使,他都快被逼疯了。

    就在这种时候,从旧大陆靠岸的船抵达哈瓦那,带来令人振奋的消息——葡萄牙国王赛巴斯蒂昂折戟马哈赞河,葡军大败,国王落入河中溺死!

    第一百五十七章 烧酒

    葡王赛巴斯蒂昂的死讯,对滞留常胜县的新西班牙老总督阿尔曼萨是恰逢其会。

    陈沐派到墨西哥城找阿尔瓦公爵的骑手与阿尔瓦公爵派去找陈沐的骑手在边境线上碰头了。

    一个急着送人、一个急着要人,他们算是碰头了。

    只不过阿尔瓦公爵听闻陈沐的意思后,心情就不那么美丽了。

    他一开始确实要想办法从常胜县把阿尔曼萨捞出来让他接着主政新西班牙,毕竟他本人一直在旧大陆,身边也没几个对新大陆十分了解的干将,就算他想在这儿任人唯亲一下都没机会。

    更何况,就算有机会他也不敢。

    阿尔瓦公爵确实是西班牙贵族中最有权势的人,但并非唯一,宫廷中还有另一个名叫罗伊·戈麦斯·德希尔瓦的大臣与他拥有不相上下的威势,他们的区别在于阿尔瓦在外,罗伊在内。

    如果不是短暂的军事僵局让罗伊抓住把柄劝国王菲利普把他从尼德兰召回,现在的尼德兰应当已经平定了。

    在墨西哥城的日子里,阿尔瓦非常清楚,眼下的新西班牙需要的不是一个锐意进取的军事将领,坐在新西班牙总督这个位子上的人如果是一个渴望建功立业收复失地的人,只会把西班牙拖入更难爬出的漩涡当中。

    可一样的意思从陈沐嘴里说出来,阿尔瓦突然就不想了。

    这个决定正不正确已经不重要了。

    墨西哥城里才思敏捷的十三名军官再一次被召集起来,老公爵拄着手杖穿梭在一众黑衣军官当中,他绕过桌子,手杖顿地的声音分外响亮,在宽阔的室内甚至带着回音:“我想知道,陈沐为什么会觉得阿尔曼萨是个好选择。”

    “明国对新大陆丑陋的嫉妒与膨胀的野心,就随这一纸条约消失了?他们只想要这么多?我不信。”

    “阿尔曼萨主政新西班牙,会让他们失去挑衅的机会,这机会不是平白有的,需要下个总督像贝尔纳尔一样蠢,他们不会不知道。”

    新大陆有魔鬼的低语,任何一个人走到这里、看见这里,都会不由自主地去想:为什么这块土地不是我们的?

    老公爵不相信有人能挡住这样的诱惑,尤其是陈沐。

    “急于停战的应当是我们,不是他,现在他不希望开战,我需要知道他为什么不想再开战。”

    阿尔瓦并不认为这样的研究能得到什么精确的结果,就像他侍奉的国王在埃斯科里亚尔圣洛伦索王家修道院养了几百个男女侏儒让他们配种也没能配出超级小人儿一样。

    “哪怕得不到答案,至少我们能从其中寻出明国人的想法——他们的想法和我们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

    常胜县的府衙里,陈沐正给阿尔曼萨总督摆酒送行呢,听闻葡王在与摩尔人的战争中溺死马哈赞河的消息,陈沐非常邪恶地打从心底里感到痛快。

    葡王的死,无关于葡王、也无关葡人,陈沐和他们都没新仇旧怨,但这是个好时机,他现在占尽便宜,一直盼着亚洲格局就这样稳定下来。

    如今大明在大明的亚州要兵有兵、要人有人,所欠缺的只是五县站稳脚跟的时间,那话怎么说?

    瞌睡想枕头,枕头来了。

    “不用瞒着我,我早从阿科斯塔修士那得知你们国王也是葡王继承人。”

    觥筹交错间,老总督阿尔曼萨一扫颓唐,饮了酒眼睛都发亮,陈沐笑眯眯地端起酒杯饮了一小口,问道:“接下来几年,你们国王的主攻方向应该是继承葡王了吧?”

    阿尔曼萨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老头儿挺精明,眼一直瞟着陈沐的酒杯,陈沐喝一口、他也喝一口,绝不多喝、绝不少喝,点到为止,以防被陈沐灌醉。

    不过就算这样,喝惯了葡萄酒与朗姆酒的老总督也觉得陈沐这个人对自己真狠,这么辣的酒入喉还能面色平常,不一般。

    宴席开始时,陈沐专门给他介绍过,今天他喝的酒来自大明北方名叫烧酒,是明国船队经由北方航线渡海时御寒的必备佳品。

    确实御寒,三口酒下肚胸口与后背便冒出汗来……可阿尔曼萨一直想不通,这场酒宴要是在北方也就算了,墨西哥这个鬼天气,一年到头全是盛夏,真分季节也只有干季与湿季,为什么要拿御寒的酒来喝?

    其实这会儿他已经上头了,深吸口气缓缓说道:“应该是吧,如果发生战争,时间会短一点,没有战争就会长一点,最好的结果是其他继承人放弃王位,这样对谁都好。”

    “别呀!我家乡有句老话叫天下有德者居之。但敢争天下的都有德,到头来还是看谁的道理硬。”

    陈沐喝的酒和阿尔曼萨一样多,但他还很正常,因为两个人里只有一个人喝的是烧酒,他饮的是黄酒。

    “我们家乡还有句话,这句话你可要告诉国王——远交近攻,卧榻之侧启容他人酣睡。”作弊者陈沐笑呵呵地对着阿尔曼萨侃侃而谈:“西班牙的形势,法兰西、奥斯曼、葡萄牙、英格兰,这些国家把西班牙吃得死死,稍有不慎就要四面受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