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假装自己很生气,好说歹说,户部算是凑出一点儿器物珠宝,皇帝假装自己很不满。

    然后举起黑锅砸向礼部:潞王要大婚、要就藩,你们看着办。

    京城市集整整俩月连匹像样的绸缎都买不着,你指望礼部怎么做?

    他就这样用半年时间把六部折腾个遍,最后才向兵部露出自己的小獠牙,事情反倒是最容易解决的:“这么些年过去,京营练的实在不怎么样,今后除了蓟镇,三十万京军由朕来练。”

    傻子才会同意,三十万军队给还没成年的皇帝练去,那不得疯了?

    然后他才说出自己的真实意图:“那就左右腾骧卫吧,两个卫的人都空了,到现在还没补齐,这总行吧?”

    兵部能说什么?根内阁、司礼监一合计,没准手上拿着兵皇帝就消停了,何况调拨军械也有户部的事,事务繁杂之下故有系统不会因皇帝有权就能为所欲为,满朝文武都认为天子少年心性过几个月就烦了。

    这下可好,左右腾骧的人事、财权、粮饷一下全由小皇帝指挥了。

    事实证明天子有权还是会受到牵制,但如果还有钱的话就不一样了。

    然后,然后兵部就收到一笔来自内库的款项,这笔款子不经户部,巨达十三万四千两白银,重逾万斤的白银用二十六匹高头大马拉着走金水桥运抵兵部大门口。

    拉车的是御马监养的高头战马,驾车的是宫廷内卫金甲大汉将军,车上放的箱子里全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白银大锭,百两一块,锭底还有宫内新打的印记,就算是兵部吏员都没见过这阵仗。

    领头的是年轻的锦衣佥事骆思恭,笑脸迎人,办事却不留情面,就一个事:“在下奉皇命而来,两卫满编军械,陛下已出好单子,款子就在外头,还望兵部尽快将兵器甲械运往东大营。”

    谨遵皇命的锦衣佥事还不忘给诧异皇帝未经户部哪儿来这么多钱的诸多吏员面前依照皇帝的意思补上一刀:“还有粮草也要准备了,白银宫里正在铸,明日骆某再来将粮单奉上。”

    等消息传回户部,所有人才仿佛如梦初醒——皇帝不但有钱,而且比他们想象中有钱的多。

    在深居紫禁城的万历皇帝眼中,军国要政像一场游戏。

    其实小皇帝也认输了,他除了调皮捣蛋基本上不过问正事,这就是他在权衡自身才能与认知后对朝廷的让步。

    明朝的官僚系统太过成熟,各部门相互注重制衡,让皇帝不论想做什么都无法直接贯彻——受阻的不单单是皇帝,这也并非是所谓文管集团对皇权的对抗,实际上在这套规矩下,所有人都会受到牵制。

    武臣如此、文臣如此,皇帝,自然也是如此。

    纵然小皇帝有再强烈的雄心壮志,也只能从些细微末节去试探。

    但从小看数据长大的万历至今最大的优点不是别的,他对数据特别敏感,不会因前进太难而不做,他会慢慢往前走。

    骆思恭从兵部回还,才刚走到太和门,远远就瞧见一团紫色翘首以望,不用说,宫内像这么大个儿的身影除了皇帝本人,没人能走出如此大摇大摆的感觉。

    离近了,小万历今天穿的是一身常服,长袍主紫色,肩扛日月前胸后背及上臂各有盘龙,这件衣服也被称作四团龙袍。

    “兵部怎么说?”

    骆思恭的身型不算魁梧,但比万历高些,小皇帝忍不住心头急切脱口而出,连忙左右看看对其招手道:“走走走,去朕的军事室。”

    说罢便大摇大摆地朝北走去。

    骆思恭在其后跟随,看着皇帝的行走仪态,抿着嘴一声不吭。

    紫禁城就这点儿好,和宫外不一样,在这儿就算扬着脸看云走路都不会撞到什么,宽敞!

    瞧瞧这在紫禁城里长大的小孩儿,就是跟隆庆爷不一样!

    什么?嘉靖爷?道君皇帝出门还要走路?那不得飞?

    好不容易看着皇帝走进军事室,骆思恭还来不及欣赏着审美诡异的乾清宫耳房,便见小皇帝转头紧张兮兮道:“把门关好,你们两个出去守着,隔墙有耳!”

    说真的,骆思恭看皇帝这种极强的保密意识,差一点就要忍不住出言提醒了:隔壁可是寝宫,这要是都隔墙有耳,皇帝你夜里不害怕么?

    一张公文拍在造型奇异的船桌上,小皇帝指着公文对骆思恭道:“来,你给朕算算,这些军械,够不够一千户用,一年全用坏合适不合适?”

    骆思恭只是扫了一眼公文,便觉得头大如斗,这……这哪儿跟哪啊!

    一千四百四十杆燧发鸟铳、一百一十杆杀将铳、三十三万八千八百颗铅子。

    十八门二斤镇朔炮、一千八百颗炮弹、一万零六百斤火药。

    二百八十八副八联装神威机关箭、八百四十颗掌心雷。

    还有那多出正常卫军营兵所需双倍的兵甲、战马、马车。

    “陛下,这就是算上备用,都已经够两个千户装备了,而且火器极多,最少能用三年,至多补补弹药就够了。”骆思恭拱手肃容道:“再多,肯定是有人贪墨!”

    这个回答令小皇帝不太开心,他瘪着嘴顿了顿,最后不甘地挥手道:“算啦,你都能看出来,兵部那帮人肯定也能看出来。”

    “告诉你你别告诉别人,就是你的上官刘守有也不能说,知道吗。”小万历虎着脸道:“朕要的就是四个卫的军械!”

    第一百七十章 痒痒

    皇帝这是要私藏甲械?

    骆思恭总觉得自己脑海中一闪而过的词有什么不对。

    看着满面迷茫的锦衣佥事,小皇帝露出自以为高深莫测的笑容。

    骆思恭想了又想,对皇帝问道:“陛下,臣斗胆一问,陛下练腾骧左右卫,是要他们做什么?”

    他打算劝劝皇帝,作为世代深受皇恩的世袭锦衣卫官,他认为自己有义务制止皇帝这种荒唐的举动,眼下天下各省持续数年的卫军革弊接近尾声,越来越多出身讲武堂的将官调入各地,各地军队都在大量补充新式火器。

    尤其是铳炮这两样,有些卫所资财、人脉不足,甚至鸟铳手都不要铠甲也要将鸟铳备足,这东西是大缺口,皇帝狮子大张口一次就要管兵部调来一万余杆鸟铳,这批兵器腾骧二卫肯定用不完。

    与其让兵器落在库房里吃灰,还不如让其他短缺军械的卫所尽快将兵器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