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船还要兢兢业业点起火烛,如今的灯塔要省事得多,麻家港正向巴拿马运输煤油,等货物从那边卸下,再由马车拉到这边来,到时庇护湾的灯塔也差不多能投入使用了。

    这些对泉州海商们早就尝过出海行商的甜头了,从朝鲜到日本,他们的商号不知开了多少,靠着物价、货物、供需与货币的差异,在国家强悍军力保护下做买卖几乎做什么赚什么。

    现在映入他们眼帘的对明朝人来说是一片新的海洋,这会让他们毫不犹豫地向军府资助一切基础设施,港口、军寨、灯塔、望楼、粮草、衣物,只要他们有,必竭尽所能。

    谁都知道庇护湾对大明的亚州意味着什么。

    李旦与他们不同,当他的目光望向海岸,只能看见像冰凉海水一样深不见底的挑战。

    沙滩上,一杆大明黄底红日旗缓缓升起,旗帜下随处可见扶桑营的军士,还有那些用穗枪穿起白布扎得四四方方的阵幕,白布正中绘着象征明皇的金黄团龙纹,团龙纹下面则是众多小一号的家族纹章。

    当运粮车从麒麟卫走出抵达海岸,李旦能听到沙滩上响起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名叫味增的黄豆酱煮着清水放进海带香气扑鼻,引得围坐锅旁的足轻们垂涎欲滴,前去领小米的足轻还未回来,耐不住饥饿的农兵探着脖子贪婪地嗅着锅中香气。

    他们听见有人在粮车旁高呼:“拨的不是小米,不是小米,主公发下了大米犒劳我们!还有肉!”

    人们拾起兵器朝李旦所立的崖壁欢呼雀跃,高兴是真的,不过足轻们心底里未必会有多少感激——就是崖壁上那个年轻人让他们背井离乡,并且可能永远都回不去了。

    而对武士们来说,作为军粮的大米更不会让他们高兴、也不会让他们感激,这更像是一种隐喻,意味着恶战将至。

    各家的下级武士都一样,他们所处的位置与待遇决定了只有在大战来临前才有香喷喷的大米饭吃,更别说李旦还给他们准备了肉食。

    “真羡慕你啊!”

    李旦旁边的山道上,陈九经带俩随从牵马过来,偏头看着海滩上因米饭而振奋不已的扶桑营,抹着脑门儿的细汗,语气里头都透着酸意:“一顿大米就能振奋士气,白山营就不行,喂什么都不饱!”

    李旦的手扶在腰间弯弯的铳柄上,闻声轻笑:“白山营吃的是北洋的粮,扶桑营吃的是倭国的粮,两码事,谁让你在船上把粮混了呢?”

    说着,他挑挑眉毛问道:“白山营安置妥了?”

    陈沐认为士兵们只有吃好喝好才食饱力足,李旦的认知则恰好相反,他更认同穷山恶水出刁民,故而基本维持着扶桑营过去的饮食习惯,只在大事发生前才为他们准备北洋军平时吃的伙食。

    他认为这能维持扶桑营的凶性,人拥有的越少,得到一些时便越容易满足。

    “安顿好了,抢水死一伤三,脑袋都被打开花了还跟我抱怨帐篷漏水,我也是失心疯了,居然从兵部领了一批帐篷。”

    陈九经瞪圆了眼睛,怒道:“看着跟北洋产的一样,可连他妈参将的帐篷都敢漏水!”

    出海前北洋准备充足,各部食物都无大碍,不过在麒麟卫庇护湾的白山营与扶桑营条件要艰苦一些,扶桑营最大的问题是吃不好,这是人祸,有条件能吃好的,可李旦不作为,偏偏最多的足轻又很能逆来顺受,倒没出什么问题。

    扶桑营最多的争斗多发于武士阶层,那些过去效力各路诸侯的武士如今齐聚一堂,难免会有新仇旧怨。

    白山营倒是吃得好,陈九经没那么多歪脑筋,在东渡时就接收了北洋的军粮,基本上除了稍微紧缺的肉蛋奶之外,东洋军府对白山营在军粮上是毫无保留的,但白山营用的不好。

    陈九经在朝鲜接收了一批由兵部直发的军需,这批军需是武清伯李伟经受的生意,但他并不知道,军帐、军服、军毯、背包、火具这些东西,看着跟北洋、南洋、宣府产的没什么区别,但等他离家万里在新大陆使用时便出了问题。

    北洋的军帐、军服、背包这些军需依照军阶配有不同规格,但防雨防潮是最基本的,单人帐可以能穿在身上做雨披也能四五块连在一起做大帐,可他这批看上去一模一样,用起来一点儿都不防水。

    从旗军到指挥,各个军阶所配军帐,下雨时就找不出一顶不漏水的,巴拿马这个地方多雨还潮湿,他的兵包括他自己在内,都不同程度地患上溃烂、起泡之类的皮肤病。

    条件差了人心情自然也不好,年轻的部众时常会出现逃兵,自驻营麒麟卫附近,陈九经麾下那些小部落首领出身的军官们主要精力都是在捉逃兵,次要精力则放在打架上。

    因为争抢一盆煮过的净水都能打起来。

    天热是件很可怕的事,《水浒传》已经告诉人们,人杨志本身也是个尽心尽职的押运员,可生辰纲还是被抢了去,这是为什么呢?

    天热,又没法解乏。

    在这样下去,陈九经怀疑他们两营军士恐怕就没精力打海盗了。

    海天一线里,当第一根桅杆缓缓浮出海面,张扬的鹤翼帆下赤红船首露出雕绘神明的六甲战舰,看着其后接连不断的战船逼近,陈九经躁动的心终于沉静下来。

    “船来了!”

    第一百八十章 都弱

    扶桑、白山二营的军士在登船这件事上没耽搁一丁点时间,舰队绕过南亚抵达庇护湾的头一天夜里,扶桑营全军足轻捏了半个时辰,将混着大小米的蒸饭捏成饭团,收拾一应物资登上属于他们的战船。

    他们登船不是为了起航,而是为了躲避来自地面的湿气。

    李旦和陈九经没急着上船,他二人用李旦的军帐在沙滩上搭起指挥室,在拿到麒麟卫水师探明近海情报后汇总来自墨西哥西班牙人递交的海岛情报,召集二营将官议事。

    主要召见四个人。

    扶桑营副将齐正晏、游击马良弼;白山营副将那拉康古鲁、游击黄进。

    这四人都有显赫出身,如今大权在握。

    扶桑营游击马良弼是琉球国重臣马顺德之子,曾作为将官参与南洋军府对琉球卫的训练,不论早先的陈沐还是后来的高拱,对大明最忠诚的藩属都非常关照,南洋军府只有在琉球练兵才不计成本,如今率部出征,其麾下本部一千步卒全部明军化,装备火绳鸟铳、锁链甲、戚家刀并精熟鸳鸯阵。

    白山营副将那拉康古鲁是海西女真哈达部首领王台之子,哈达为海西四部之一,在王台时代达到鼎盛,依附朝廷统率海西,不过如今王台老年昏庸致使部落衰弱,部众多有叛逃叶赫部的做法,诸子亦在为王台过世后继位而明争暗斗,康古鲁便在这个时候得到朝廷号召,率领精悍部众加入东洋军府的征途。

    白山营游击黄进是个年轻人,其五世祖为朝鲜国相黄喜,家族多为西人党。其人文科出身但熟知武事,不满党争亦感仕途难升,便响应天子号召募集家兵登上大明的兵船,众多将领中只有他是受朝鲜军兵推举当上中级将官。

    至于齐正晏就不用说了,出身最为显赫,是北洋重臣陈沐的家兵,又在平定各路诸侯、拥立足利义昭中搏取战功,这谁惹得起呀?

    还真有惹得起的,他顶头上司就是陈沐的干儿子李旦,要不然他怎么是副将呢。

    将心比心,齐正晏的经历其实挺烦的,被倭寇抓走了,好不容易熟悉情况,又被明军抓住了,在陈沐手下熟悉情况,又去日本了,琢磨着能在日本做出一番事业,却没想到紧跟着大明就来了。

    得益于二营本身将领、军卒之间的封建关系,李旦与陈九经加上这四人以及每人麾下两名千总,这十八人便构成了总兵力高达六千余的加勒比海护航舰队的指挥中枢。

    从不情不愿的西班牙人那弄来加勒比海西印度群岛的地图被铺在桌面,泛黄的图卷与年代久远的墨迹都昭示着这份地图的年岁,陈九经将图上名称一一以汉文音译标注,指着海图皱眉道:“西夷就拿这玩意糊弄义父?这图看着比我岁数都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