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赵士桢的叙述过程中就能发现邹秃子的脸色变了又变。

    “大帅刚刚是问,倘若大帅向朝廷发出这样的书信,军府争取将这个头衔让皇帝兼任,朝廷的反应会是如何。”

    邹元标的神态非常郑重,甚至从军府衙门的椅子上站起身来,端端正正给自己扣好乌纱帽,侧着身子向朝廷所在的西方拱手,这才昂首挺胸说道:“邹某在朝中人微言轻,此前不过位列刑部观察政务,不懂朝廷的事。”

    “朝廷大人们会如何作答,在下不知,但在下此事不妥,自三皇五帝之时,至秦朝传国玉玺上书‘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至先汉则又有‘天人感应’之说,陛下称‘天子’是尊重上天,当下官厅三人,恐怕皆不信神。”

    邹元标话音刚落,陈沐与赵士桢异口同声,诧异道:“你也不信?”

    “陛下是天子,在下是天子子民,老祖宗说了天行有常,既不为尧存也不为桀亡,相反是人道有为,制天命而用之,关神什么事?”邹元标说着向陈沐拱拱手道:“大帅多封多少神了?”

    陈沐连忙摆手:“我没有啊,你别瞎说。那都是我上书内阁,内阁报与陛下封的,陛下是天子,说封谁是神谁就是谁神。”

    “呵……呵……呵!”

    赵士桢发出非常敷衍的假笑,那要都是陛下封的,封几百个神也挺辛苦的。

    邹元标对陈沐的话不置可否,他觉得兴许是因为他自己处江湖之远的缘故,离真正的朝堂大员从未接近,又没有地方治政经验,立权力中心最近的时候就是差点儿挨板子,他对朝廷几乎是没有畏惧之心的。

    而大明朝这个风气,又对文官近乎出格的宽容,说嘉靖爷糊涂的海老爷子还好好活着呢,他有什么可怕的?

    “赵君所言之‘凯撒’,说其是国王不过玩笑,观其选拔如同魁首,何况这世间安有花钱可买的魁首?头目而已,何德何能可做头衔冠以陛下之名?”

    邹秃子越说越是慷慨激昂,到后面连手势都用上了。

    “倘若大帅将此书送还国中,乃是对国朝之莫大侮辱,纵使旁人不说,我等五君子亦要……”

    陈沐端坐椅上侧耳倾听,衙门冰墙刚刚换了新冰还有些凉,他身上盖了张原住民的薄毯,双肘撑着椅子扶手作为支点,双掌合十缓缓磨痧,听到这儿手上动作停下,抬起头道:“你们五君子如何?”

    气氛有点凝重呀。

    邹元标的动作非常不自然地顿住,闭口瞠目,伸出的手臂缓缓收回最后两手抱拳在前:“在下是说,我等五君子亦要,亦要劝诫大帅!”

    陈沐对这个回答非常满意,看样子邹知县不光秃了,确实也变强了。

    不是邹秃子怂了,只是他突然想起,天下虽大,除东洋军府似乎再无其立锥之地——他可不想连任知县。

    “我还以为你要弹劾我呢,行了,你们以后跟欧洲人打交道会越来越多,别替陈某瞎琢磨这些东西,什么凯撒、国王都是无用虚名,陈某若是贪图虚名,出海前就请陛下封我宇宙无敌大元帅了。”

    说真的,陈沐自己都感到惊讶,说出这么一个傻乎乎的词儿,心里居然丝毫不觉得羞耻。

    赵士桢、邹元标:???

    邹元标问道:“大帅,这元帅,都是二、三品的武职,求封这玩意儿做什么?”

    早年明朝是有元帅的,位属枢密院之下设置了诸翼元帅府,不过后来就改成都督了。

    赵士桢的反应很有意思,他先是皱皱鼻子像嗅到什么臭不可闻的东西一般,随后才撇嘴道:“这听起来不像官职,像炮名儿。”

    镇朔将军、无敌元帅,听着挺搭。

    赵士桢道:“大帅,等再研究出新的火炮,就叫这个吧。”

    陈沐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火炮的命名在现在说起来就是一句空话,未来几十年火炮都有可能没什么实质进步,小的改良也称不上更新换代,赵士桢爱臆想什么就让他想去吧。

    “不过这个你把这个选侯和,那邹知县刚刚说的选侯头目凯撒记下来,待亚州大局初定,大明就该在欧罗巴找找自己的位置了,这个选侯头目很有意思。”

    陈沐这话说出来,轮到赵士桢发愣了,他问道:“大帅不是不打算让皇帝拿这个头衔?”

    “当然,谁愿意做谁做,我们接下来可以考虑把册封权为陛下拿到手。”

    第一百八十八章 憨愚

    陈沐不在乎虚名,或者说他没必要在乎虚名。

    就像西班牙征服阿兹特克,菲利普也没给自己加上阿兹特克皇帝的称号,他的总督选择扶植一个傀儡继位——自诩高等的征服者哪里会看得上被征服者的头衔?

    陈沐的想法没那么偏激,他不认为西班牙或阿兹特克谁高等谁又低等,反正文明程度、百姓富裕程度都比大明差一截。

    他更在乎的是大明将在大西洋两岸地缘中所扮演的角色。

    常胜县沉寂已久的军队在万历六年十一月的尾巴频繁调度,先是县中诸乡向下属村子张贴告示,东洋军府征召愿意承担开垦使命的百姓跟随旗军向北开拓,回报优厚。

    每个愿意向北的男丁将自备粮食,但军府给予金城造腰刀一柄、靖海服一身,并一次性支给通宝三千。

    应募后由率队旗军调配,每队十人,另给硬弓两张弦四根、劲弩两副弦四根、火绳鸟铳一杆及羽箭三十支、弩箭三十支、铅丸火药筒三十及丈量土地所需量具。

    在金城避寒的程大位没想到自己跑到这边做买卖居然还能接到陈沐的订单,嗅到商机的万历数学奖得主在金城开设两家工厂,一个雇佣大量原住民男女为他制作墨线卷麻绳车用以丈量土地。

    用程大位的话说,谁都不知道亚州有多大,将来要丈量的地方可多着呢!

    另一家工厂当下则还闲着,原本他是想从吴中行那拿到开设火药作坊的许可,不过金城的几个火药作坊与制硝作坊都被麻贵的督军府霸着,不准商贾参与,他只能退求其次。

    程大位盯上的第二个行业是制铁器,亚州这个地方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当下别管是毛皮的鞣皮、毛毯、织造还是制造都已接近饱和,与之相似的还有木材、采石、金银这些行当都是,需求初初产生,便先叫军府相关的军器局也好、或是那些与北洋关系近的闽商把持。

    都不算什么大投入的行业,几家类似作坊的大型作坊就能让市场饱和,只需要半年等待一次京运船就能回本。

    这让他们这些徽商也好、移民商贾也罢,都难以经营制造业,只能做些低买高卖的运货商。

    虽说运货商也能赚大钱,但谁看不出这里的潜力呢?巴拿马、常胜一线原住民还有些铁器,但再往北的原住民部落就几乎看不见铁器的身影了。

    因为没铁矿。

    市场巨大,程大位的另一个工厂就是铁器作坊,他已经雇佣了三十个工人,并联络了县中另外八十名原住民,只要下一次京运过来,已经通好气的徽商们会为他带来大量铁锭,船靠岸就能立刻开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