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殿下不动声色,他很清楚自己对李旦的好感归好感,但现在他们谈论的事并非私人事务,他缓缓描述道:“这太空泛了,我需要知道更加准确的情况,比方说第一个好处,不与明帝国为敌,那么明帝国的界线究竟在哪?”

    “陈将军是取得常胜、治理新西班牙、租借塞维利亚就心满意足,还是积蓄力量准备下一次战争?我要的不是一份保证,而是想要知道,你们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菲利普始终不懂陈沐究竟在做什么,倘若说敌意,哪怕陈沐什么都不做,西班牙人以己度人也会认为明帝国对他们报有极高的敌意与威胁。

    但大明没有在战争后取走产银的秘鲁、富庶并战略位置紧要的西印度群岛,而选择荒凉难行的美洲北部与半个新西班牙以及南美的一片荒漠。

    就像菲利普不懂为什么西班牙人统治新大陆要面对层出不穷的印第安人反叛,明帝国却能顺风顺水地将他们编户齐民一样。

    这个现象可以归结于认知差距,表象是西班牙人仅有一小部分并未掌握大权的修士提到过给予印第安人作为‘人’的权力,但那也只是出于宗教目的与一点点萌芽状态的人文思想。

    文艺复兴中肯定人的价值、重视人性的观点在改变封建社会固有认知,但短时间中改变有限。

    发生在欧洲的文艺复兴非常伟大,但对大明几乎没有借鉴意义——首先这是资产阶级的人性解放,他们通过财富积累取得过去封建贵族的一部分话语权,增强了自己的地位,但跟最多的农民并无太大关联。

    其次哪怕是农民都人性解放了,也没有用,因为中国古代根本没有神学束缚,什么叫束缚人性?就是连做爱姿势都由教会给你规定好了。

    大明没有,大明不但没有还有点贪图享乐到礼崩乐坏了,把图做到画上、瓶瓶罐罐上,唐寅的、仇英的,漂洋过海流向包括欧洲的全世界,站着的、抱着的、坐着的、躺着的、侧着的、盘腿儿的、亭里的、野外的、马背上的,极大地丰富了欧洲人民的阅历与见识。

    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自由!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干嘛的什么时候才像桃花一样呢,嗯?

    菲利普不懂的东西太多了。

    “大明要交朋友、赚钱,无意征服你们更多土地,义父让我来时专门嘱咐过,明西两国的了解还不多,相互之间看重的、需要的都不一样,要我悉心应对。”

    “我的义父并非好相处的人,依照他的看法,因了解不足、沟通不利,明西两国只能用铳炮完成对话,现在西班牙说不上话,就只能适应。”

    菲利普还是有自信的,虽然输了两次,但他仍旧说道:“如果战争再次开始,在西班牙的海面上,明帝国未必还能赢得那样顺利。”

    李旦点点头,算是认了。

    菲利普说的没错,西班牙舰队有不俗的战斗力,他估计要想势均力敌地打一场毫无意义的海上分胜负的战争,五年十年后建设好亚洲前哨站的东洋军府可能有一战之力,但依照目前情况,还是得北洋才有强大后勤能力可以在西班牙近海打上一仗。

    要打仗至少舰队体量要达到相等才行,决战中一条船舰的强弱起不到决定性作用,没准运气不好接上一发射石炮的炮弹被打个大窟窿呢。

    但傻子才打仗,只要三个六甲船队日夜不休地袭击海岸港口,这个月烧一座港、下个月焚一座城,抢完就跑,你西班牙日子还过不过了,尼德兰叛乱还平不平了?

    “大王别急,我不是义父,义父已将塞维利亚租借地及西班牙事务全权交给我,我只知道几个肤浅的道理。”

    “第一,挣钱的方法很多,战争来得快去的也快。”

    “第二,你对我好,我就对你好;反过来也是一样。”

    “第三,我李旦答应别人的事,不论如何,要做到。”

    “第四,倘若做错事情,一定改正。”

    “现在我相信大王,要与大王贸易,答应贸易货物拿出总数三成以低于市价一成的价格卖给大王,赚到关税分再大王一成、当地税收再分一成给王室。”

    李旦说一句话抬起左手一根指头,等五根手指都张开,他缓缓放下手,看着菲利普说道:“现在,大王能给我什么?一块没有港口能用来养猪的土地?”

    费老二缓缓吸了口气,说实话,李旦说陈沐不好相处,但其实国王殿下觉得陈沐好打交道多了……至少他说什么就听什么就得了,不用猜也不用想,而且坚信一个道理。

    他拳头大,他欺负你;你要是拳头大,就换你欺负他——这个人眼中输赢就是一切。

    可李旦不一样,菲利普觉得李旦更难对付,因为他像个女人。

    这并非贬义,而是李旦和陈沐的区别,陈沐会告诉人不听他的将会得到什么后果,然后告诉你你该怎么办。

    李旦不告诉你后果,并把选择权交给你,让你去选他心里希望你选的那个答案,所有错误答案都将承担他没说的后果。

    这种感觉很奇怪,国王不应该对一介外臣感到畏惧,但菲利普此时此刻确实有点担心自己说错话。

    即使只是一瞬间,他也担心了。

    “我个人能够接受像你这样的人在我的王国管理塞维利亚的一部分,但作为西班牙、葡萄牙、英格兰与低地国家的国王,我不能接受关税由大明帝国完全掌握,你们和商人不一样,因此我需要重新签订一份条约。”

    “就像你说的,你对我好,我对你好。条约大体没有变化,但在关税与所谓的治外法权条目需重新编写。”

    “作为回报,我同意以内河为界将塞维利亚境内河流西岸全部租借给大明帝国,并聘请新塞维利亚总督李旦阁下兼任新塞维利亚大税务官与大法官,薪酬为租借地关税收入的百分之六十六,其中百分之三十三为租借地建设拨款,另外百分之三十三支付给大明帝国东洋军府作为聘用金,由王室宫廷支付,时限为一百年。”

    李旦双手在身前合握,他知道菲利普的说辞变化意味着什么,他沉思片刻,抬头说:“六十七,不能让你把那一个点赚了!”

    第二百七十三章 拆家

    辽阔的常胜湾上正显现出世间少有的壮景。

    数不清的战舰、商船停靠在海湾不算什么,船只成片地停泊在海上,沿岸除了一些存在暗礁的危险地带,船舰便永无休止地向远方排列下去,哪怕港口哨塔上的瞭望手也不能望到尽头。

    海面上来往着数不清的小桨船,不断运送装卸着各式物资,每到开伙做饭的时候,那些船舰便会飘起道道炊烟,令人眼花缭乱。

    “常胜港停泊大小战船四十六艘,民船二百七十三艘;小海湾停了战船二十二艘,民船七十三条。”

    邹元标被晒得满头大汗,像费老二一样,他的额头也是不可言明的痛,为此连网发巾都不愿去用,黑色厚布发巾下藏着内心深处最大的秘密,在港务衙门口对陈沐拱手道:“二百料以下小船不算,艾兰王爷都不敢练兵了,生怕放炮惊到战舰。”

    陈沐手上拿着北洋三期送来厚厚一叠报告单,看着岸边来人将公文交递亲兵,眯起眼睛嘟囔一句,显然他的心思并不在这,随口道:“在自家海上还有些什么可惊扰舰队的。”

    他在看从舰队下来的人,为首之人走路姿势有点眼熟,等到离近了令他笑出声来,快步迎着走去——为首的是白元洁。

    再向其身后看跟着的是张永寿,二人为所率北洋三期几名军官簇拥,然后是昂首挺胸气质超凡的老头儿海瑞,再向后则是皇帝亲信张鲸领着宦官与数名衣甲曜日的大汉将军。

    全是熟人,阵容隆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