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跟各部落都打好交道,说来年这烟草只能卖给他,他用工具、衣裳、笔墨纸砚来换,国朝商贾早就划定了买卖的地盘,韦港往南是史小楼的、韦港往北是李禹西的,他要做最大的烟草商。”

    黑云龙向杨兆龙解释道:“说到底,他是怕法兰西夷人抢在前头买了他的货,茫茫海上,围追堵截行不通,他干脆把夷人连根拔了,教他们往后甭往这儿来!”

    说着,黑云龙摆摆手道:“不过这也就对付早期夷人有用,他们这帮人跟咱不一样,即不是什么正经商贾、也非军队,净是些游手好闲之辈,今后消息传开,欧罗夷要么不来,来了就是大阵仗。”

    这些消息让杨兆龙烦躁不安。

    杨兆龙环顾周遭,他们坐在一个小山坡上,离海岸线很近,却因沙滩边缘的树林而望不见海面,不过却能望见更远处的狭长大岛。

    在目力的边缘,落日与原住民部落燃起炊烟印至一处,山下传来军乐将军令的战鼓与唢呐交响,驻营于此的骑兵跟随鼓点乐调踱马操练。

    他能看见在那些骑兵身旁,还有披着手织披毯的原住民战士组成方阵,使用石矛协同训练。

    “一个骑兵百户带四个甲首方阵,不容易。”黑云龙跟着杨兆龙的目光看向用过晚饭投入队列训练的大营,面上也露出些许疲惫神色,道:“大帅自常胜下令东海岸设县,黑某便在此整编百姓,依照九边的制度,将各部编成里甲。”

    “生于此处的阿尔冈昆诸部有民八千余,称社;但其部均不善战,故自西北长屋、南方切族等部另征壮勇合休伦俘虏一万二千,打散各部称屯,屯聚于此,以备海防及设立县治后徭役所用。”

    “既然大帅命黑某留在东海岸,小叔便不必担忧防备,我部有精骑千余,听听这将军令,那些喜欢过礼拜的欧罗夷再来,登陆的下礼拜就叫他们烧头七。”

    黑云龙的战意非常旺盛。

    但杨兆龙担忧的并非是战事与人口,恰恰相反,他还希望这里人少点儿呢,人少不怕,就怕多。

    因为他养不起。

    他抿着嘴问道:“两万人,他们吃什么、住哪?”

    “不必担忧,四十八里皆已选出里长,他们散布周遭划定聚落,都会自己找吃的。单双月各有六个里长率部抵达县治操练,为其三月,余下不操练的里则向县中输送养活他们与骑兵的餐食。”

    “但我们没有鸟铳、没有兵甲,当地百姓不会炼铁,现在还拿着石矛操练,离金城、常胜又都太远,今年要兵器、明年才能送到。”

    黑云龙的忧虑令杨兆龙心中大喜,急道:“这有铁矿?没兵器?这太好办了啊!”

    交椅上骑将刚刚点头,便听知县喜道:“别的不行,黑将军你是不知道杨某在新明州做的是什么,找矿山,世上再没有人比我还懂这些啦!”

    “明天我们就去看矿,我的亲随有懂探矿的、有懂烧铁的、有懂锻钢的,兵甲一时半会不好凑,但兵器很好说。牧野的目标这就有了,明年,明年这个时候,我们要有一座港口,能造些福船;开个铁厂,人人都用上铁矛头,还有,鸟铳我不会造,大弩却很好说,把他们全部操练起来。”

    第三百三十七章 报复

    秋去冬来,很快西班牙就过年了。

    当子夜弥撒的圣歌响起,风笛手在狭窄而拥挤的街道走过,人们在郊外焚烧参天大树,手拉手又蹦又跳,吟游诗人坐在中间高声唱着或是赞美、或是猥琐的颂歌,一切与争斗有关的事都被禁止了,毕尔巴鄂的宫廷亦召集起声势浩大的宴会。

    当然也少不了教堂门口的神父对狂欢的人群高声抱怨,谴责他们这种像异教徒一样将自己瞎编的歌曲又唱又跳,日以继夜地肆意饮宴。

    事实上他们已经抱怨了几个世纪了,在过去几百年中,每年的圣诞节对信徒们都是狂欢的日子,而神父们必须忍受这种由罗马人传承下的习惯。

    但在毕尔巴鄂城郊的明军大营,却与整个西班牙普天同庆的气氛格格不入。

    六个西勇营的雇佣军都被放假,由着他们进城狂欢去了,白山营的战士们则在日常操练后沉沉睡去。

    在今年第二批从塞维利亚送来的绸缎到港后,陈九经用它们雇佣本地人将大营重新修缮一番,几乎在毕尔巴鄂左近建起一座小城。

    被当地百姓称作中国城。

    大营外四个大校场与东西两片放牧草原边缘栽下成片的石榴树,由于设计与建筑是由西班牙人完成的,让这座名为西勇营的土地在建筑风格上有很多西班牙血统,几乎是西国海外殖民地的翻版,比方说大营中间极为显眼的武装广场。

    在广场周围,既有白山营带院子的二层营房,也有西勇营居住的木质小楼。

    西勇营越来越像陈九经的私兵了,他们住所规划不以佣兵团为单位,而是依照兵种,步兵都是十一个人挤在一间屋子里,骑兵们则与白山营一样,二十三个人住一个小院,每个骑兵配名扈从、小队长则有两名,下层马厩上层住人。

    武装广场上唯一的三层建筑与旁边的院落则是白山营与西勇营将官的住所。

    不论白山营还是西勇营,他们已经在毕尔巴鄂驻扎接近一年,袭击波尔多是他们最近一次出兵,长时间不打仗让他们像常胜与金城的北洋旗军一样,不论官兵都在本地娶妻或找了情人,士兵则在休沐日时常出入毕尔巴鄂的妓院,这是人之常情避免不了。

    先前许多将官像陈九经一样,在毕尔巴鄂的郊外或买或租,经常不住营中,这对军队并不安全。

    陈九经正是那时候想要在这建起一座明城,现在好了,他们像当地驻军一样,有自己的营房、军仓、粮仓、马场、校场,还有成片独立的院子,所有白山营军官都可以把家眷接到营中居住。

    唯独一点,准进不准出。

    时至子夜,三层依旧灯火通明,随从亲兵立在门外,陈九经皱着眉头看向手中书信,末了才抬头对风尘仆仆的亲兵道:“你辛苦了,先下去休息吧。”

    等随从走了,坐在马鬃填充绯色天鹅绒包面软椅上的陈九经才随手放下书信,向对面端着葡萄酒瓶侧躺在长椅上的玛格丽特笑道:“看来晚宴被打扰让总督非常不快,八百亩地他居然想管我要一万两千半两钱。”

    何况这八百亩地还不是良田熟地,巴克斯地区最多的就是牧民,过去这里超过半数土地都是用来放牧或是没用的林地,其中还有两座小山,在陈九经眼中根本值不得六千两白银。

    长椅上的玛格丽特对陈九经的话无动于衷,她的脑海中充满懊恼。

    在圣诞前夜,就因为眼前这个明国男人制定的法令,营地里上百名信徒不能举行狂欢,在武装广场烧一把篝火都已经成为最大的让步,所有人都被圈在院子里。

    更何况,这个时间别人都在院子里做些爱做的事,她呢?

    她的情人居然一脸正经、正襟危坐地连酒都不喝,跟自己商量买地!

    谁在乎买地啊!

    陈九经在乎。

    他想把这片地买下来,不单单包括大营,还有大营周围的土地,毕竟别人都管这叫中国城了,他们的城镇都建立起来,难道将来撤军走了还要白送给西班牙人?

    当然要买下来。

    不过一开始这只是异想天开,抱着试试的心态给巴克斯总督写了封信,却没想到真的得到了回应,而且还不是直截了当的拒绝,只是开出一个陈九经不愿意给的价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