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火炮不是随便用的,欧洲没有好的硝石矿,只能取黄土熬硝,二十四门巨大的火炮一场战斗齐射下来消耗能打掉法兰西两年的硝石产量。

    现在这些重型攻城炮却出现在这,毫无疑问玛格丽特的内心会感到惊恐。

    在无比的慌乱中,她听到一个声音。

    陈九经说:“别怕,玛戈别怕。”

    他尽可以告诉玛格丽特更加精确的数据,比方说西班牙的射石炮只在一百步内才有击中一艘船的精准,尽管城池比船大得多,但同样距离也远得多,而这种轰击巨大石块的火炮只能打不到二里。

    至少在击溃杨策的非洲军之前那些笨重的东西什么都做不了,而如同沟壑般的战壕更会让它们哪儿都去不了。

    那些需要多头牛或多匹马才能牵引的火炮根本无法越过壕沟,哪怕架上木板也不能。

    但他没有,只是有条不紊地挥动令旗,并平静地告诉玛格丽特:“别怕。”

    大量小口径佛朗机炮、臼炮向杨策的阵地投放炮弹的过程中,整支军队数个军团数不清的步兵连队缓缓展开,以极大的战场宽度用大军压境之势向第一道防线进发。

    在他们的军队之后,数队骑兵交替着向左翼移动,他们有身披绚丽板甲的骑士,更有牵引着佛朗机炮的骑手——这是他们为应对欧陆方阵对决的管用战法,借方阵士兵难以迅速调转方向的缺点,以骑兵火炮快速轰击侧翼,以期野战中取得全面胜利。

    不过这种跟着欢快鼓点发起的袭击在还没进入预设位置就停止了……他们的敌人都钻进地下去了,根本没有方阵,看上去火炮攻击也并未奏效,倒是占据波尔多的敌军继续派出一支西班牙军团向其侧翼移动。

    实际上火炮奏效了。

    杨策在战前修造的拒马有三分之一被摧毁,几个百户部也遭受不同的死伤,只是伤亡不大而已。

    当炮击停止,一队队排着整齐队形的非洲军在第一道战壕后摆下属于他们的佛朗机炮,虎蹲炮则置于阵前,与成片放倒的长矛放在一起,以接近平射的角度钉死。

    杨策在防线后与炮兵呆在一起,这似乎是每个讲武堂学员的习惯,炮兵阵地就是他们的指挥中心。

    别管是什么炮,哪怕是一架弩炮,都能给他们带来非凡的安全感与制胜决心。

    “我们不急着放。”杨策好整以暇地在土垒后数着自己防线上的战壕数量,对左右下令道:“他们要是去找西班牙人我也没办法,但他们要来找我,就放他们近一点,再轰死这帮叫花子。”

    第三百四十九章 炮弹

    其实战壕这个词早就有了,但大多数时候不是像杨策这样用的。

    比方说中国古代的壕沟,为防止敌军骑兵与步兵偷袭,会在营盘外视情况挖上几层,埋下些倒刺木桩、灌上水或金汁,怎么腌臜怎么来,反正是给敌人洗澡用的。

    护城河就是大号的壕沟。

    到了陈沐时代,壕沟站人了,但他也不是壕沟站人的首创,在奥斯曼帝国灭亡拜占庭的君士坦丁堡之战,苏丹的士兵就有钻进壕沟跟人动手的。

    毕竟奥斯曼攻城一绝。

    就西班牙倍儿喜欢的射石炮,君士坦丁堡就是被这东西轰开了一次又一次。

    一百三十年了,那会奥斯曼的射石炮是啥样,现在西班牙、法兰西手上的射石炮还是啥样,除了小点儿、花纹少点儿。

    比隆不是没见过战壕的人,但他确实没见过仗还没开始打就都钻进战壕里的人。

    那么多炮弹全放空了,好气啊!

    一想到国王沿途征召了上千匹驴子和马,将二十四门沉重的攻城炮与总重上万斤的炮弹送到这,他的野炮却打不着敌人、他的攻城炮却无法抵近城池——比隆就更生气了。

    就在他的火炮刚刚停止炮击的时候,跨坐马上瞭望战场的比隆元帅发现……他的敌人们好像因为火炮轰击而开心。

    是的,是开心,尽管这有一会的停顿,但确实几乎所有战壕里的士兵都在欢呼,甚至还有人爬出战壕张开双臂高声吼叫着。

    人与人之间是同类,即使肤色不同,但比隆也能感觉到对面那些黑乎乎的士兵从土里钻出来是高兴,而非振奋起士气。

    其实杨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的部下那么高兴,连南洋那些军官都有点压不住士兵了,直到一名百户捧着颗炮弹跑过来给他看,他才知道是怎么回事——法兰西王军的炮弹不是石头、也不是西班牙的石弹或铁弹,是铜的。

    是的。

    比隆的部队使用一种锻铁制作、化学能量驱动的投掷机器,短时间内向杨策的战壕旁投送了三百多斤铜球。

    铜吧,它在大明不值钱,跟金银差远了。

    铜丝儿百斤二十两银,红铜、红熟铜、二火黄铜、四火黄铜的价格都在百斤八两至十两银之间。

    但如果做成铜钱、变成一般等价物了,它也就稍微值钱一些,百斤铜钱能值个十五六两银,但还是不如加工过的铜丝儿贵。

    但它在汉国很值钱,因为汉国不兴银两,汉国四王都舍不得把白银交给百姓,汉国子民法定货币是大明通宝。

    林凤弄到通宝不容易,所以通宝在汉国购买力也更强,更别说海盗头子们还拿着通宝忽悠那些个非洲酋长,说这是宝贝,你瞅这花纹做的哎呀这个精巧呀。

    于非洲军而言,这意味着什么呢?

    这就相当于陈沐跟人打仗,突然发现对面拿金子砸自己,而且还砸不准……这谁顶得住啊!

    一看比隆不放炮,非洲军都急了,一个个儿跳出战壕高声吼叫。

    把城墙上陈九经乐得,抬手哐哐哐地连拍玛格丽特的头盔,把里头的女人震得头晕眼花:“你看那杨将军的兵,军心可用啊!被炮轰了没一点气馁,高声挑战,如此士气,他比隆能越过我的战壕?陈某真是看走眼了,真乃勇士也!”

    气得比隆又下令轰出一阵。

    结果还是老样子,人们再一次钻进战壕里。

    又是每个佛朗机炮六个子铳打完,再跳出来的非洲军气焰更盛,这一次不少人把裤子都脱了,转过身拿黑屁股对着法兰西王军边拍边叫,战线上好似群魔乱舞。

    甚至不需要军乐,他们耳边响起的全是叮叮当当铜币乱响的声音,又是三百多斤铜到账。

    根本没人把那些中炮倒地的袍泽尸首当回事,战地气氛极其欢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