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陈沐还苦思冥想着打算寻摸个纸笔算一算的时候,世子笑道:“若以东为阳而西为阴,分别为北京阳四退位四八度、常胜阴四退位五度。”

    朱载堉眨眨眼,对陈沐道:“大帅今日不来,在下也要去寻大帅。大帅曾言宗室大学务求学以致用,为测算历表、计算北亚农时,近来宗室大学开科天文,进展缓慢,急需军府帮助。”

    陈沐与陈功实面面相觑,纳闷儿道:“我能提供什么帮助?”

    帮你开炮把天轰个窟窿人工降雨?

    “天文必须精密,欲求精密,则需依象器演策天文,经年累月,务得其实。而后缀以算术,立为定法,方可成一代之懿制,传万世之无弊也。”

    说着,朱载堉摊开两手苦笑道:“然仪表之具,载堉生来目所未睹,如何能知其距度之疏密、展次之广狭?”

    这话陈沐是听懂了,点头道:“就是说你想办大事,没工具呗?”

    “好办,常胜与金城有天下仅次南北二洋的工匠,你想造什么、需要什么,你能绘图的绘出图来,不能绘图的告诉匠人怎么造,或者直接告诉他们你要用这工具干什么,他们都能给你造出来……不论你要用五金哪一种造,金银铜铁锡,都有,都能。”

    “不过先帮我个忙,不用立刻完成,未来世子殿下一边教学生,一边带着学生做就可以。”

    朱载堉见陈沐答应了他的请求很是高兴,像心头大石终于落地般那么轻松,天文这东西不是每个人都能认识到它的重要,尤其像陈沐这样在世子殿下心中舞铳玩炮的‘粗人’,在想象中是很难得到支持的,因此答应的也很爽快,道:“大帅请说吧,只要在下能办的到。”

    “徐贞明只知道巴拿马运河两边海面不一样高,到底差多少,要算出来;牧河铁路只知道一丈铁轨六十斤绝对能用,但六十斤铁轨究竟能承受多少斤压力、减少铁轨重量与需求平衡究竟要达到多少,要算出来;还有一个镜子,我需要能看清楚小东西的镜子,把几个镜片叠在一起,看见极小的东西,光如何走、镜面多少度、几个镜片……要算出来。”

    朱载堉皱起眉头一脸懵逼:“嗯?”

    第四百零九章 宝库

    朱载堉蒙圈的原因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陈沐带给他的感觉,就好像是一个……不知道。

    但陈沐知道,他确实把朱载堉当成拥有输入按钮与输出显示屏的人工智能计算机,当成最先进的电脑用,只要输入一个问题,就会从显示屏上显出答案的工具人儿。

    朱载堉确实也是这么干的,因为他觉得陈沐提出这些问题很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这是一个探究真相孜孜不倦的人,陈沐的问题很难,但对他来说并不算太难。

    “大帅,所有人都知道,天下是圆的,靠地磁把天下万物吸在地上,那两边一定不一样高,这个能算,但粗算不准。”

    郑王世子说动就动,提起笔来在纸上画出个弧形,两边点墨成海,反倒给陈沐与陈功实讲解开来,紧跟着道:“不如用更准确的方法,以宋代分层筑堰的方式来测量水位差。”

    说着,朱载堉在图上一笔画出几座高低不同的小山,添上高低不同的水位,然后画了几座坝,道:“将运河分数段,分层筑成台阶形的堤堰,引水灌注入内,然后逐级测量各段水面,累计各段方面的差,总和即为常胜港至大西港的地势水位高下之实。”

    朱载堉道:“除两端外皆为湖水河水,引出的水可灌溉周遭农田——运河共有多长?”

    “记不清了,军府有这一项报告。”陈沐想了想道:“百余里,途经诸多湖泊。”

    “那好说好说,还没汴河长,先宋汴河八百四十里河段水位差便是这么算的,高低相差十九丈四尺八寸六分,精确至分寸,难道还不够么?”

    陈沐眨眨眼,看这图上非常直观且便于理解的草图,对自己发出直击灵魂的拷问:就这么简单?

    “那,那这还有个问题。”陈沐有点结巴了,探手在图上比划着问道:“海平面不一样高,运河又该如何修造,将地挖平的土方量太大,还会使得海水倒灌将两岸田地淹坏,虽然朝廷在巴拿马两岸没太多田地……主要太费工时,那边地处热带,蚊虫瘴气对施工不利。”

    陈沐说这些时,朱载堉眉头皱得越来越紧,眼神极为探究,直至听陈沐说完才幽幽问道:“把地挖平?为何要把地挖平?”

    “不挖平水怎么连到一起,船怎么过?”

    “大帅知不知道,这世上有种水利叫复闸?双重闸在唐代已有,宋代运河最多,中原的运河水位也高低不同,宋雍熙元年,转运使乔惟岳在淮安以北的运河上建二斗门。”

    “二门相逾五十步,船入设悬门蓄水,待水平乃泄,船随水走,通行无碍。”朱载堉摆手道:“与堰埭并联使用,多水用闸、少水用堰,倘有潮还可修三重闸,如复闸水源不够,还可在旁处修一两处蓄水澳。”

    “至于真正要修几座复闸、在哪修,还需在下实际看过方可决定……不如借此机会,在宗室大学开水利课程吧。”

    听着朱载堉这话就让陈沐笑了起来,他算是发现了,这位郑王世子聪明得很自是不必多说,勤于阅读学习,不过就是很懒。

    他想修天文历,然后就让宗室大学开了天文学课程,拉着兄弟子侄乃至孙子辈儿的亲戚跟着自己一块学天文,好指挥他们干活;现在陈沐要让他为修水利献计献策,他同样也怕麻烦,干脆打算让宗室大学开水利课程,好在将来继续使唤这帮兄弟子侄。

    可他能说什么呢?只要能解决他的问题,就算朱载堉在宗室大学开养猪科都没问题。

    他环顾这朱载堉的室外实验室,这摸摸哪儿看看,拍着手道:“好,这事就这么定了,宗室大学再开水利学,这是大好事!”

    说着,就在他的手即将摸到立柜架上与铜管放在一起的一方小铜块时,朱载堉连忙拦住:“大帅慢着,这方寸放的是水银,有毒。”

    吓得陈沐的手赶忙收了回去,皱眉问道:“有毒世子还放这个?”

    “唉,还是刚才在下说的事,没有器具,只能自己量、自己造,这铜管是我造的,是标准尺,一百颗黍米纵列为一尺;铜块也是我造的,内容十颗黍米纵列横列数列,为方寸。”

    陈沐问道:“这方寸与铜管有什么用?”

    “吹奏乐器,乃气从口出入管,再由孔出,熟悉乐理的人只用耳听便可听出这口气吹了多远,一尺音为黄钟正律,管长、管径不准,则音不准。”

    “欲令音准,需令管准,然管内径上下不同,过去测管内容气以黍米,可黍米有空隙。故在下用水银,先立方寸,称量方寸重量,再以方寸载水银称重,可知一方寸水银重十三两三钱九分二厘。”

    “如此一来,只需数倒入铜管多少分寸水银,再缀以算术,则知其内容音几何。”

    陈沐眨眨眼,朱载堉这是测出了水银密度……所以,这位大明朝的王子为了更好的玩音乐,被这个时代逼成了科学家?

    “啪!”

    陈沐两手一拍,道:“世子的这个方法,完全可以用来测铳管啊!不用水银,用水就行,只要测出标准铳管的管内容积,则所有铳管都能以此测量,但凡盛水多、盛水少,则铳管内壁定不均匀。”

    朱载堉的发现让陈沐展开头脑的遐想:“既然有世子这样的音律家可以听声辨别气的长度,也能用算术算出,那我们可以通过音来测量火药点燃的气体膨胀,以测算不同配方的火药能爆发的力,能更精确地算出火药、铅丸、口径、长度与威力间的关系。”

    说到最后,陈沐抬手在嘴边捂着,看着朱载堉最后把手攥成拳头乐了:这郑王世子真的是座宝库。

    如果正常发展是人们碰运气走迷宫,即使走到门前,最后还要使尽了吃奶的力气才能推开科学的大门透出一条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