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确来说现在的西域确实是一国,西起克什米尔、东抵嘉峪关、南至乌斯藏都指挥使司,大名叫叶尔羌汗国。

    此时的统治者为穆罕默德,这个国家安安静静地在大明西方建立五十余年,几无边境摩擦,因为尽管叶尔羌汗国这个名字听起来听唬人,实际上就是草原上的悲剧,东面宅男大明坐拥雄关、北方接壤的是想打谁就打谁的瓦剌、西边是谁瞪我我就打谁的哈萨克汗国。

    唯一能让叶尔羌汗国鼓起勇气在挨揍之余去过过招的也就南边属于大明的乌斯藏都司了,可那儿又各种法王、漫天神佛,倒不是没试过,当今叶尔羌汗国苏丹穆罕默德的爷爷赛义德就试过。

    那会儿赛义德刚建立叶尔羌汗国,被同属察合台的哈萨克汗国一顿暴揍打的丢盔卸甲,而自己手底下的吉尔吉斯人还因要同东察合台开战,出现大规模叛逃。没有办法,赛义德只能想着向南入侵乌斯藏都司,以此来躲避凶悍的敌人与扩张土地和势力。

    结果别说大明了,单单乌斯藏都司这个省级行政单位都根本没意识到这场战争的开始,它就结束了。

    赛义德刚进乌斯藏,就被高原反应——反死了。

    他要是明智点去啃嘉峪关,兴许还能换个好看点儿的死法。

    所以大明对西域几乎全无了解,单纯因为叶尔羌汗国和哈萨克汗国都假装自己是亦力把里国朝贡过,官方公文中认为‘亦力把里’这个国家可能还存在。

    别管你是阿拉伯帝国、帖木儿帝国还是什么奥斯曼帝国,大明朝对西边只认历史上成祖爷承认的那些国家,你来了、还是那个规模、还是那个国书、还是那个见闻说辞,那你就是天方、撒马尔罕和鲁密的个地面头人。

    至于说真实的国家是什么样的,经年风云变幻又到底怎么样了?大明一概无知,且懒得了解。

    事实上,上述三个国家,除了叫鲁密国的奥斯曼,剩下两个都已经没了,奥斯曼也没心劲有事没事来这进贡,他们……都是过去由东察合台汗国、现在由叶尔羌汗国冒充的。

    就这样的成色,值得去了解吗?

    在大明存在的时间段里,受限于时代和投送能力,有资格得到关注的国家看不见摸不着,有限听到几句也只是失真的传闻;而看得见摸得着的?都是弟弟,几乎无法带来任何可能的进步。

    以至于利玛窦等人来华时,士大夫宁愿忍受令人昏昏欲睡的传教,也要如海绵般去吸取不一样的土地上产生的新知识。

    在世界国家之林,直至大明崩塌的前一个夜晚,她都是孤独的。

    “阿克巴大王在信上说,他无意与大明为敌,在国内对来自大明的商人以礼相待,可一些来自大明的商人错误地支持反叛的孟加拉贵族,在去年致使他平叛失利,阿克巴大王希望爷爷能约束那些来自大明的商贾。”

    万历嗖地一下子站起来,瞪大眼睛指着自己:“他叫朕爷爷?”

    “哦,不不不,他在信上是希望陛下处理商贾。”王安忍俊不禁,道:“是奴婢叫的。”

    “这还差不多。”万历俩眼一翻,仿佛被叫爷爷是多大的侮辱一样,这才心平气和地一屁股坐在万历号船桌的甲板上,看着挂在墙上的舆图寻找孟加拉的位置,说起了风凉话:“这莫卧儿是不大,可几个商贾就能影响其平叛……弱了点吧?”

    王安缓缓地吸了口气,又长长地吐了出来:“那是陛下不知道在大明以外的地方,大明商贾意味着什么。”

    “目前据三洋军府的报告,除了大东洋成立统一管理的公司需兵船抵抗横行海上的海盗,南洋西洋商贾皆无战船,多以福船、鸟船,但西南二洋军府皆给商贾卖出铳炮武装,他们有除镇朔将军外所有大铳。”

    说着,他将目光望向一旁的张鲸,张鲸等了好久,跳出来便连珠炮般地说道:“从吕宋到鲁密国,大明的商贾走到哪,就把土楼修到那,土楼是一种能住少则数百多达千人的圆土城,楼上有窗,各备火铳、弓箭、鸟铳、碗口、狼机,豪商巨贾每至一地先立土楼、再募诸国百姓,跑船搬货,出则炮船横海、入则跑马陈兵,俨然国中之国。”

    张鲸说起这些是一脸的痛心疾首:“陈帅害了帝国声誉,任用海寇不法充为商贾,他们在国内都只是勉强受法,出去四方皆夷,哪儿还能恪守法度,大东洋的情况奴婢并不知晓,可南洋西洋奴婢去过。”

    “如那林凤,麾下死士颇多,杀人不眨眼;其他人也多没好到哪去,别的不说,单说亚齐。”张鲸是那次给林凤封王被吓坏了,一直都没机会告个状:“亚齐王于其国行酷刑,国教不准饮酒、食猪肉,否则皆处死,对待外国百姓亦是如此。”

    “葡夷多有不愿效力于西洋、南洋军府者,只好在诸国间流窜,凡是去了亚齐的,又不愿遵守其国律法,都被处死了,但亚齐王唯独赦免在那的大明商人。”

    “别人问他为啥,他说大明商人不吃猪肉不行……西洋大臣也不管,三洋大臣一个样儿,只要能运银子和货物,他们都根本不管商贾在外面做什么。”

    张鲸摊开两手:“原话。”

    不吃猪肉不行?

    “真是刁民遍地……嘻嘻嘻。”万历皇帝挠着发巾抿嘴笑,笑完拍手道:“该赏,该赏,商人该赏,亚齐王也该赏。”

    “朕的商贾和军府,能给大明运银子和货物,这还不够?只要他们听朕的话,出了两京一十三省、努尔干和乌斯藏,他们想干嘛就干嘛,愿意住哪就住哪。”

    “但话说回来了。”万历皇帝说这非常成熟地指了指阿克巴的信,道:“像莫卧儿的阿克巴王这样的处理方式就很好,遇事不急,先给朕写封信,哪怕是告状呢,他很尊敬朕呀——这应该推为万世之定制,不论哪个国家,与我大明子民有隙,先给朕写封信。”

    “如果他要是不称朕为契丹大汗,不自称皇帝就更好了,虽然他这个人不够尊重白银,但朕觉得应该是个好君王。”

    皇帝说着,终于在舆图上找到孟加拉那个地方,摇了摇头把信递回给王安,道:“去把这封信送去内阁让老师看看吧,跟老师说,朕的意思,是请阿克巴大王同商贾商议,商贾只为求财,如果大王能让商贾赚到更多白银,他们自然会支持大王。”

    “还要让他知道,这世上只有一个皇帝,是朕,大明天子;如果他认同此事并再次派遣使者前来朝贡,献上方物与舆图,朕愿以藩属之国待他,即使他不能同商贾商议,朕也能为他向商贾发号施令。”

    “去问问老师的意思。”

    第四百二十章 小道

    最后,皇帝还是没见等候在肃州卫的莫卧儿国的使者,只是由内阁首辅代笔写了封信。

    张居正忙得很,北边的战事要他调度、国内的辎重要他操心,依照早年陈沐建议试行的白银转运法也有大大小小的问题,更别说还有屁股上陈年老痔疮令他坐立难安,才没空管什么边鄙小国王的抱怨。

    世界在张居正眼里是极度复杂又非常简单的,复杂的是国内的事情很难办,简单的则是只要国内的事办好,海外遇到的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

    ‘大明天下无敌’并不成立,但如果给这六个字加上‘只要不自爆’,就可以成立了,但难就难在如何让大明不自爆。

    一桩桩一件件要务摆在张居正案头,莫卧儿的阿克巴才哪儿到哪,张居正甚至相信他和皇帝就算不给阿克巴回信都不会有任何后果,有种——你翻青藏高原过来呀!

    所以张居正的意思基本上跟皇帝的一样,只是以非常冷静的态度给莫卧儿写了封公文而已,信还没发出去,礼部已经在准备封王所需的敕令、诰命与印信了。

    在他们看来,不知从哪冒出来个比撒马尔罕还远的小国家,不远万里传送国书,还有幸为皇帝所知,天子一封回信过去国王就立即屁颠颠过来接受册封……这难道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比起这事,张居正更想找个好医生把屁股上的痔疮干掉,可天下手术最好的医生都被陈沐弄到大东洋去了,帝国首辅又不好意思专程写封信让陈沐把最好的医生送回来给自己屁股来一刀。

    国内对铁路的重视不亚于大东洋的陈沐,年轻而性急的皇帝甚至在得知东洋大臣会在亚洲实验符合规格的铁路后,仍然急着要求北洋衙门尽快定下铁轨的规格。

    叶梦熊并不像陈沐那么小心,因为他手边就有各种型号的火德星君,只需要铺出一小段路,让火德星君拉着车在上面跑一跑,就能开始实验。

    实验的结果,以叶梦熊把修铁路所需的预算砍掉六成而告终。

    这一切被奉皇命字南洋军府北上至北京的余邵鱼,与他同行共有七人,乘船至北洋军府休息数日,再转称漕船走到通州等待,直至皇帝召见他如清华园的消息由宦官带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