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摇头道:“朕也不能给全军都配发那样的冬衣,朕今年派遣近五万兵马出关,戚帅四个营主战,余下自京军与七个卫征发三万余将士修路、运送辎重,后边的粮还没送到、前边的粮就吃完了。”

    “先前朕购置两万余套冬衣,刚够戚帅部穿用,后面诸多卫军皆难以备冬,兵部采买倒是得力,但也只能给卫军准备件棉袄。”

    “朕的准备不足。”

    皇帝有些懊恼,他总觉得自己英明神武算无遗策,什么好词都能安到自己身上,可这回出塞的情况真的让他不太舒服:“而且怪不到兵部头上,很烦。”

    兵部哪儿都考虑的挺好,唯独没考虑到皇帝想的不仅仅是征服,而是实际占领。

    这场战争和过去不一样,战争的形式被从根本上改变了。

    自土木堡以来,大明在连年灾祸与财政赤字的情况下面对北虏只能选择消极防御,一直到隆庆皇帝时才堪堪有一点转向积极防御的架势,实际则到万历朝才算真正攒够了本儿,可以去打一场积极防御的仗。

    以前是御敌于国境之内,如今是御敌于国境之外,让戚继光去关外将兀良哈三卫收复,打得势如破竹非常好……但按照兵部在战前准备的剧本,戚大帅这会应该已经率军凯旋入关了。

    可皇帝一定要继续打下去,一定要让戚继光驻防在大宁城。

    用兵部公文上的话来说,这叫大军伤亡倍之、大军消耗十倍之于先前。

    伤亡可以忽略不计,戚继光率军从南打到北,对峙多而交战少,伤亡拢共不足百人,翻一倍也才不到二百,这皇帝能承受,但消耗十倍,谁能承受得住?

    在兵部原有的估算中,冬天戚家军没必要驻扎在大宁城,兀良哈三卫既已收复,就让他们好好在关外驻防,本就被打得元气大伤,就算再叛,明年也能再出关轻松解决他们。

    这样虽然未必能带来收益,但支出就烧了一大半,戚家军入关,自然三万多的辎重队就不需要了,没有辎重队本粮都不必支出,更别说路耗了。

    兵书上说最好的运输辎重法是就食与敌,可没有战争与新被击败的敌人,就食一天两天、十天八天没问题,总不能吃一个冬天,乌梁海已经没有不臣服于大明的部落了。

    何况,万历也不认为戚继光的部队有在冬季出击的能力,像他准备的那套棉铁甲,完完整整凑齐送至大宁城的只有两千两百具,而过去的戚家军穿的并无最暖和的那件鸭绒胖袄,只有棉袄。

    至于主司运输之职的旗军,棉衣更为简陋。

    “不过咱们到底也是有些优势的,土蛮诸部的棉衣可不如朕的兵马,明年至少能在他们预料之中早动身一个月,这很重要。”

    说着,皇帝抬手在身前认真道:“不过眼下,朕找你来有更重要的事,要你做。”

    徐光启二话不说起身行礼,道:“请陛下吩咐,小臣一定办好。”

    万历笑笑,摆手让他坐下,问道:“不用如此紧张,不是什么大事,朕听说你把清华园那两台火德星君捣鼓坏,装了一台去鸟船上?”

    “是。”徐光启的表情却非常兴奋,就连身体都向前凑了凑,道:“小臣也并未装第二台,只是在鸟船原有蒸机上稍作改良,装上了第二个气缸,令其一左一右循环往复。”

    徐光启说着向皇帝抬起三根手指,道:“船速,快了三成,陛下。”

    皇帝其实没太听懂所谓的装上两个气缸是什么意思,他习惯于将火德星君看做个活物,不存在把另一个人的胳膊接在这个人身上力气就大了。

    “等保定王这件事做完,朕会亲自去看,不过现在,有两件事比船重要。”

    蒸汽船再重要,皇帝也并不打算在拿下帝国煤矿皇室专营前拿出去用,只要不拿出去用,那就是皇帝自己在清华园前湖上的小玩意儿,一个时辰四十里和一个时辰五十里,对他来说都没太大区别。

    反正如果他在船上,他都不会有任何感觉;如果他在水里,不论怎么游都撵不上。

    “朕打算找保定王,把他的庄田收回,租赁,不白收……地是朕的,但用他的地,给他交租金,你交。”

    徐光启前边还高兴呢,想着等皇帝去清华园看到他的成果肯定会大加赞赏,可紧跟着就怔住了:“小,小臣交?陛下,臣连在京师租套宅子的钱都没有,拿什么给保定王啊?”

    “朕给你,朕有钱。”

    皇帝很认真地告诉徐光启他有钱这个事实,道:“你要开两个厂,一个是罐头厂,为明年戚帅的远征筹备军粮;还有一个是炼铁厂,造符合规格的铁轨、铁轮子。”

    “这两个厂,你先代朕保管着,等到合适时机,朕就拿印玺给你盖章。”

    似乎徐光启都不需要发问,皇帝就已经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摆手道:“不能让朝廷干,这会别管谁来,都会贪的,不能用官僚那一套,至少在成气候之前不能。”

    第四百三十一章 试用

    摆在万历皇帝面前最难的事,是他的帝国一直以来从不缺少的钢铁,捉襟见肘。

    这种情况会让任何一名统治者感到疑惑,帝国不应当缺铁。

    大明从建国起铁就没缺过,早年兴立官办铁厂铁冶,一年为朝廷炼铁八百万斤,把成祖皇帝乐得够呛,后来觉得国库里没用的铁太多,甚至连铁课都免过。

    而民间的铁价,同样贱得很,别管是石、木匠甚至脚夫,一日工钱都在五分至七分银上下,而一柄斧头或锄头只要三分银,闲来无事的百姓只需农闲时当个短工,不光能把全套农具凑齐,还能往家里牵回一头牛。

    当然有个前提是社会安定,一旦小贼演为大贼或掀起叛乱,周遭正常生产被打断,一切肯定就不是这个样子。

    就连南洋卫成立后逐年增加的军工钢铁用量,都没任何影响,甚至民间的铁在统计意义上非但没少,还更多了——南洋卫军器局用铁多出自各卫军民私开矿山所得,朝廷从那根本收不上一分铁课。

    铳管、火炮的消耗较之炮弹少之又少,但也这无法构成压力。

    广东今年造铳炮、炮弹废铁多,农闲时山长矿工就高兴些;明年消耗进一步增加,更多百姓瞧见这勾当有利可图,铁产量也进一步增加。

    一切都是循序渐进。

    “直至蒸汽局设立,工件摊派各省打造加以官办转运,动辄千斤万斤之钢铁怪物,数年以来,单蒸汽局所造在籍火德星君一千三百四十位,千斤之上九百八十八位,万斤之上四十六位。”

    “纵然如此巨额,耗铁亦不过才二百万斤,散至诸省,摊派每年不过几万斤,何况有利可图。”

    徐光启摊开手掌,在紫禁城乾清宫的军事室中侃侃而谈。

    他面不光坐着皇帝,还有掌握帝国最高权柄的首辅张居正。

    皇帝交给他两项使命,但那要等锦衣卫对保定王所拥庄田清查完毕,因此当皇帝遇到问题,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让徐光启做这件小事——帮他弄清楚为何大明会缺铁。

    为何会缺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