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这一情报,莫卧儿渴望立功来讨好阿克巴的阿富汗与突厥贵族们紧急召集了四万地方杂牌军再度兵临比哈尔。

    原本嘛,孟加拉叛军贵族们的兵就是地方杂牌子军,普遍弱于突厥骑兵和北方骑兵,但阿克巴的军队还没到,地方贵族与头人召集的军队其实和叛军实力相仿,他们也能认清自己,并清楚知道来自明朝的和尚跟叛军也不是一条心。

    想要逐个击破,先合力震慑并击败叛军,一旦明朝和尚无利可图,必然会退走。

    即使不退走,他们也还能剩下两万军队去和明朝和尚见仗,理想非常丰满。

    可等他抵达比哈尔,需要面对的孟加拉叛军依然还是两万多,明军却增加到三万有余……这谁敢来啊?

    地方贵族非但没能震慑叛军,反倒令叛军增加了胆气,更关键的是,猛勺觉得他们不堪一击。

    八部将军一拍即合,率领僧兵向西推进,后面的叛军立即跟上。

    自始至终,天时和尚没有与叛军首领达成任何协议,但双方有一种不必言明的默契。

    天时和尚用佛法使一座城池倾覆,立几座庙宇、带走部分能作战的信徒,然后继续向西;叛乱贵族们则紧随其后占领这些城池,对天时和尚所拥有的一切分毫不动,收拢余下的土地、分封留下的田产,留下贵族照顾它们,更多人则紧紧跟随在天时方丈身后。

    他们一路沿着恒河西进,攻势非常艰难,但始终在缓缓进军,等到万历九年即将到来的冬月,他们已经先后占领比哈尔省沿恒河向西十二座城。

    这样的进攻速度甚至都快赶上阿克巴征服叛军的战斗了。

    造成这样的结果并非因为和尚们战斗力高强,恰恰是和尚战斗力不高的体现,他们毕竟不是第一流的军队,仗打得西洋军府在果阿看热闹的军官们极为窝火,恨不得亲自带兵下场教他们如何打仗。

    也就戚继美觉得还不错,其他人诸如李锡、张元勋等人都觉得天时和尚极为可笑……你干嘛要一座城、一座城地攻打,用春秋战国的方式来决定胜负?

    有一艘六甲战舰、二百多条商船保护航路,坐着船直接打进都城难道不好么?

    但看着心急归心急,西洋军府恪守殷正茂的命令,对天时和尚的任何行动不加以干涉,只是眼睁睁看着莫卧儿军节节败退。

    他们倒也没真光看着,因为内阁北洋大臣的命令来了。

    张居正最闹心的事莫过于没有铁,因此一封书信至此,四洋军府四百名旗军散布进入比哈尔、孟加拉等地测绘地图、寻找铁矿,并授意商贾与孟加拉叛军进行贸易,同时与其商定边界。

    单方面的边界。

    孟加拉与半个比哈尔属于叛军,再向西的土地则不属于他们。

    倒不是殷正茂想在这个时候趁人之危,说实话叛军也没什么值得殷老爷子去趁的,主要还是因为皇帝从国内送来的诏书……一大堆来自山西的郡王与辅国将军们来了。

    各个都在找他要封国,朝廷的公文写了,他们过去在中原有多少地,到这边来就给他们分多少地;至于怎么分,皇帝看上去不感兴趣,只告诉殷正茂,你给他们分就行了。

    殷老爷简直欲哭无泪。

    商贾商贾管不了,和尚和尚管不着,他甚至还没来得及跟朝廷抱怨,郡王与辅国将军们又来了,这还是个他管不着的。

    印度次大陆在万历九年初经历了一次大分封,该分封的亲王们,分封了;该分封的将军们,也分封了。

    最后就留下夹在两边的莫卧儿军与孟加拉叛军一脸懵逼:这帮人把我们的地分了,那我们吃什么喝什么?

    第四百三十三章 文盲

    阿克巴大帝很烦,因为他还不是大帝,且有可能永远都不会成为大帝了。

    他确实可能是所有在印度占有一席之地的统治者中最明智的一个,尽管外面的人传颂他是一名拥有宗教宽容的统治者,但实际上他认为自己对宗教并不宽容,他的一切举措都是为了更好地统合这片土地上的人。

    他废除了不让吃猪肉与杀猪的习惯,先剃自己的胡子再鼓励臣民剃须,同时鼓励人们适度饮酒。

    与此同时,对印度教的陋习也同样予以打击。

    就在天时和尚聚兵之前,阿克巴还刚刚召集博学的伊斯兰学者、婆罗门教徒、印度教徒、基督教徒、耆那教徒、佛教徒、犹太教徒和拜火教徒聚集在都城阿格拉,让他们轮流畅所欲言进行辩论。

    最后他认为,所有教徒实际上拥有的是同一个永恒的神。

    而他个人并不推崇或引导臣民去信仰任何一个教派,这是非常奇怪的,他的祖父、莫卧儿建国者巴布尔、父亲胡马雍和老师拜拉姆汗都主张以武力推行宗教。

    而他却说:我自己都没能领悟,为何还要去引导别人?

    尽管外部面临叛乱与战争的威胁,阿克巴依然恪守清晨在红堡阳台露面的习惯,接受臣民的伸冤书,尽管这种像部落首领裁决纠纷般的坚持帮不到几个人,仍令阿克巴在臣民心中大获好评。

    在印度这片土地上,治理地方是相对容易的,因为这里有着世上最神奇的臣民,只要管理好纷乱的宗教事务,一切便都能迎刃而解,不论统治者出台什么样的法令,都会得到非凡赞誉——反正那些人什么都不懂。

    宗教事务对阿克巴来说也不算太困难,他试过更改教义,寄望于各宗教一律平等,各奉其事,消除相互间的对立。

    但阻力太大,所以他打算自己成立一个教派,至少让这些宗教都不要影响自己,名字呢,就暂时定为‘丁丁拉稀’,意为神圣的宗教。

    目前这个宗教只有他一个人,其实人少不是什么坏事,就像成立一个人的公司,出门发名片都是很有排面的事,小纸片往手上一搁,某某,任某某公司董事长,兼执行总裁、销售总监及保安队长……谁见了不翘大拇指?

    阿克巴也一样,直接担任丁丁拉稀教主兼教派最高长老,走上人生巅峰。

    归根结底的问题,在于阿克巴是个文盲。

    他对各教派的哲学体系有独到了解,对听个曲儿、看别人画画也有不错的造诣,宫廷文化气氛非常浓厚,还专门成立用于翻译突厥语、希腊语、阿拉伯语这些异文化的机构,要说起来阿克巴的文化水平不低。

    可他就是不识字,连名字都不会写。

    而且非常犟,要说不识字是因为小时候随战争颠沛流离,没有学习的环境,这兴许还说得过去,只是不容易解释父辈贵族教育在其身上依然有广泛继承的原因。

    那长大之后始终拒绝宫廷教师教他认字,这就是犟了。

    直到现在,他已经三十八岁,一切需要书写的,都由他人代笔;一切书信的阅读,都由他人代嘴。

    莫卧儿最杰出的国王很可能患有阅读障碍。

    对他来说,整顿、治理和改革印度政治、经济、军事、宗教和文化艺术都并不困难,真正困难的是登陆西南如同蝗虫般的佛教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