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没了临床经验,传统医学会迅速衰落。

    基本上每个来到军医院需要做外科手术的病人都会得到一次上刑场的切身体验,一样被绑着、一样和刀子打交道、一样有许多人观看、一样在行刑完毕后被切下来的东西会被观众津津有味地传阅。

    弄不好还会被人用盐腌制起来当作教材。

    隐私?那是寻常良医讲究的事,他们是身带军职的医师,亚洲是军头的天下,跟军头医师讲人权是痴人说梦。

    现在正是军医院里最优秀的那批医师最忙的时候,因为他们得到了新玩具——显微镜。

    由于陈沐的参与,这样的神器并未能得到令人脸红的名字,但它一经问世便成为东洋军医们的心头好。

    自从陈实功得到第一台显微镜,从那之后军医们几乎以每月增加一台的速度快速普及于乙等医师之中,这帮人拿着新工具看天看地看水看叶,不管走到哪儿都让学徒随身带着。

    间接提高了正常营业对许禄安磨镜工艺的要求,有钱又有权的医师们每隔几日便派人去他的玻璃厂讨要最新最好的镜片,并尝试自行搭配组装,争先恐后地观察天地间过去不曾被他们命名的东西。

    这一点上陈实功就乖多了,他得了陈沐的命令,专门弄了一间屋子跟发霉的橘子相面……这是陈实功第二次把他身边的护卫亲兵吓到了。

    头一次是战争中大行解刨的时候,那会有事没事陈实功用眼神上下打量别人时都会把人吓跑,更别说他有事没事还一个人跑到河边图清静。

    而这一次,亲兵见到陈沐像见到了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一个劲儿凑到他身边打小报告:“大帅您可来了,快看看吧,陈医师魔症了,整天在养菌室里一个人自言自语、嬉笑怒骂,像撞了邪。”

    养菌室是陈沐起的名字,专门为这个项目给陈实功拨了些银子,让他随意在军医院选择屋舍进行培养研究,哪怕是陈沐,他也不知道除了把橘子放坏、青霉剥下来后该干什么。

    对陈实功也是如此,基本上是开局一个烂橘子,剩下全靠蒙。

    等陈沐细细打听,亲兵们更是大倒苦水,开始陈实功还算正常,从许禄安那订购了大量玻璃器皿,养菌室先选了个背阴的宅子,后来加设一户向阳的宅子,然后就有些神神叨叨。

    总是念叨什么养大了,什么又死了,别人也不知道他在干嘛,挺吓人的。

    陈沐再见到陈实功,北洋甲等医师瘦得厉害,哪怕戴着棉口罩还是能看出脸颊已有轻微凹陷,衣服都显得宽大了,但眼神却越发清明,看见陈沐第一反应是透着喜意将他推出养菌室。

    陈实功出养菌室便猛地洗手,还将手泡在盛着粗的盆中,说起话来有些气短,道:“大帅进去要戴两层口罩、衣裳从内到外全换,里面的菌坊住户太多,它们会让人咳嗽、衣服霉变,严重时手脚多发霉屑,防不胜防。”

    菌坊?

    陈沐依言带上口罩,进行更衣,笑道:“听起来你把霉菌当作人了。”

    “总要有个称呼才是,在下养的菌坊,大体可以色粉,白菌、黑菌与青菌三种,都不易照料,生得快死得也快。”

    “背阴的两间养菌室内生的是白菌与黑菌,都喜热喜湿,雨季长得厉害;且一样的菌还会变色,在下研究后,白菌可做豆腐、豆豉,且一样的白菌,内里还有多种不同,只是如今我看不见。”

    陈实功说起这些时表情带着浓烈的跃跃欲试,道:“三菌所用粮草皆为玉米汁,生得极好,诸如白菌,一样的白菌,放在米饭上为红色、在土豆上为黄色,能出酒精;与豆腐同放,则出豆腐乳,还有一种过去没人留意的水油,用显微镜在看出来,既非水、也非油。”

    陈实功说着竟兴高采烈起来,手舞足蹈道:“不知道它是什么,尝起来还有点……有点甜。”

    “白菌喜热好湿,生得极快,一日可生寸许;黑菌亦喜湿热但不可通风,通风则死,死又复生,这些小东西着实有趣得紧。”

    “最易养活的是青菌,到处皆有,不惧温热,喜食酸物,因大帅说其极为重要,在下养了许多。”

    说话间,全副武装的陈沐已经被陈实功带进养菌室,推门进去摆满了一个个高至齐眉的多层木架,木架上摆满了一个个四四方方的小玻璃盒,盒上盖棉布,外面标注着‘玉米院’、‘大米院’、‘土豆院’等不同的称谓,每个小盒都生长着大量菌落。

    这是陈实功的培养皿。

    “菌本性凶,遇物即噬,大帅说青菌当中一些东西能救人,但在下暂时还不知如何将这种能救人之物取出,只知青菌不融油可融水,其他方面,还待在下一一试来。”

    说着,陈实功语重心长道:“大帅,你要多敦促许禄安呀,他做显微镜可太慢了。”

    “我会跟他说的,不过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要你看,只有你我二人可知。”

    养菌室是个极好的地方,这里没有其他人进的来,也没别人想进来,陈沐张开一直握在手中的药方,道:“你看看这个方子,轻粉、蟾酥、砒霜、白矾,全是大毒,这能救人?”

    第四百四十六章 枯法

    陈沐没料到,他心目中几乎无所不能,医术最为精湛的外科医生陈实功对这副药方极为认同。

    只是看了一眼,便已叫出它的名字:“大帅拿的是枯痔散,虽是大毒,但能治病,这方子怎么了?”

    还能治病呢,陈沐很怀疑张居正命中劫难就来自这个方子。

    “痔疮不过寻常疾病,有必要使用这样毒性猛烈的药方?”在陈沐的印象中,痔疮的治疗手段并不单一,他问道:“不是应该手术,割掉了事?”

    陈实功没再多说,只是说让陈沐跟他出去,这个地方不合适说话,说多了会得病。

    等陈沐耐着性子跟陈实功出去经过换衣、洗浴、泡手泡脚等一系列陈实功琢磨出的杀菌措施后,二人进入陈实功的宅院,屏退旁人,这才坐到一处,听陈实功对这一病症展开介绍。

    “痔疮并非普通疾病,不因外疾入侵,而在人习惯使然,发病者过食炙爆、或因久坐久站、或七情过伤、或担轻负重、或竭力远行、或酒色过度,俱能发痔。”

    说着,陈实功还拉过纸来,提笔画了起来:“有生肛门之内、有生肛外之傍,形状各异,有大有小,大有莲花、蜂窠、翻花、鸡冠、菱角、珊瑚;小有樱珠、鼠尾、牛奶、鸡心、核桃、蚬肉之形;积毒深则大、形越异则越恶。”

    “其病非轻重,治俱需内外分防,因此说此病并非外疾,亦与邪毒无关。”

    “初起不肿不红,行走不觉者为轻;肿痛遇劳而发,头出黄水者为轻;待生异状,流脓出血不止者为重;久漏窍通臀腿,脓水淋漓,疼痛不已,粪从孔出者,便不好治了。”

    陈沐深吸口气,对陈实功充满敬仰之情,他对这些病症如数家珍,甚至还能评判出个美丑……活该人家当名医。

    头一次真正深切地了解痔疮这恶心事儿,对陈沐真的没有多少新奇,他打断陈实功继续讲述的欲望,道:“治愈这病,一定要用枯痔散?”

    “这自然不是,治愈的方法多了,春秋之时就有人患内痔,医者杀狗取膀胱,塞竹管入腹吹起,拉出膀胱则痔亦翻出,刀除痔疮,涂抹药膏,倒吊患者,翻出的自会收回,如收不回,则以冷水浇其胸腹,打个哆嗦就回去了。”

    “但凡到了这种程度,一定是病患极重,不取痔则疼痛难忍。”陈实功轻笑一声,摊手问道:“可大帅你想,这治十个人能活几个?依在下的经验,十个人有九个手术后都能活着,直至其某日如厕,血流崩出不止,稍有不慎,一命呜呼。”

    “患此病者多为劳心久坐的尊贵之人,又岂能随医师心意,叫其这般狼狈?”陈实功说着,叹了口气道:“过去在南直隶,有一男子贵人患此七年,症状极重,我欲为他开刀,家人险些将我棍棒打出,又能奈何。”

    陈沐缓缓点头,想想也是,他也觉得张举未必能接受医生在他身上且是私密部位开刀,这不单单是私密的事,在他那个位置上,改革挡了太多人的路,想要他命的人太多太多。